符文骤然亮起。
血光暴涨。
瞬间吞没李无极整个人。
血光里。
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与李无极一模一样。
却更加高大。
更加狰狞。
更加……恐怖。
血光散去。
李无极已消失。
原地,只剩一个血色身影。
身影面容与李无极相同。
却双目赤红。
周身缠绕着无数血色锁链。
气息……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甚至……隐隐有突破渡劫的征兆。
血色身影缓缓抬头。
看向郑毅。
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尽怨毒:
“暗夜……”
“现在……轮到你了。”
郑毅悬在半空。
剑尖垂下。
金焰在剑身上一闪一闪。
他看着那道血色身影。
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
看着那张与李无极一模一样的脸。
忽然笑了。
极淡。
极冷。
“好。”
“那就……来吧。”
风起。
河水再次翻涌。
血色身影一步踏出。
天地色变。
大战……进入最疯狂的尾声。
而那枚血色符文。
扔在血色身影掌心。
缓缓旋转。
血色身影悬在九幽镇魂塔第九层平台边缘,袍角无风自动,像浸透了水的黑布往下滴淌。原本属于李无极的面容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眶里两团绿火跳动得异常剧烈,瞳仁已完全被血丝吞没,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锁链从他后背钻出,又从胸口穿出,在半空缠成一团蠕动的血茧,茧里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正在无声张嘴哀嚎。
下方战场的轰鸣声仿佛被隔绝,只剩风刮过塔身的低啸,和血茧里偶尔传出的骨骼碎裂声。
郑毅悬在百丈外,金焰缠绕的剑尖微微下垂,剑身上沾的血迹已被高温蒸干,只剩一道道暗红的焦痕。他胸口起伏幅度很大,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断裂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黑袍左袖已被撕成布条,露出的手臂青筋暴起,皮肤下隐隐有金色细丝在游走,那是天罡之气在强行压制内伤。
血色身影——或者说,此刻的李无极——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那枚血色符文还在旋转,却已不再是最初的指甲盖大小,而是膨胀到巴掌大,边缘像被火灼烧般不断往外溢出细小的血丝。
“献祭……”
他声音不再是原本的苍老沙哑,而是带着金属磨擦般的回响,每吐出一个字,身后血茧就猛地收缩一次,像有无数双手在同时挤压。
“李家……三百二十七年的血脉……”
“今日……全部归我!”
话音未落。
祖地各处同时响起惨叫。
东门方向,几十名还在苦苦支撑的重甲修士忽然僵住。他们胸口、眉心、丹田同时爆开血花,鲜血像被无形之手强行抽离,顺着经脉倒灌,化作一道道细小的血线,穿过残破的光幕,穿过燃烧的枯藤林,穿过满地残肢,直奔主峰第九层。
西侧偏殿,一队负责守卫灵药库的修士刚冲出房门,就被血线缠住脖颈,整个人像被抽干的布偶,瞬间枯萎,皮肤贴着骨头往下塌陷,眨眼间变成一具干尸。
后山禁地,几名闭关的长老猛地睁眼,还没来得及掐诀,血线已从地底钻出,钻进他们后心。长老们张嘴想喊,却只喷出一口黑血,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皮肤像老树皮一样龟裂,最终化作一堆飞灰。
惨叫声连成一片,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戛然而止。
整个李家祖地,仿佛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风声,和血茧收缩时发出的“咔咔”声。
血线源源不断涌入李无极掌心。
那枚血色符文越转越快,越转越大。
李无极原本苍白的脸重新泛起血色。
不只是血色。
他的皮肤开始泛出金属般的光泽,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身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半尺,肌肉虬结,血管像蚯蚓一样在皮下鼓动。背后那些锁链不再是虚影,而是真正凝实的血铁链,每一条链子上都刻满了细小的符文,链头链尾咬合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气息暴涨。
原本已接近枯竭的半步渡劫气息,此刻竟重新凝聚,甚至隐隐有突破的征兆。
血色身影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胸腔、从丹田、从四肢百骸同时炸开,像无数冤魂在同时尖叫。
啸声化作实质的血色音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下方战场上,郭家精锐首当其冲。
几十名修士闷哼一声,耳鼻同时渗血,有人直接跪倒,有人捂着耳朵惨叫,有人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赵三槐咬紧牙关,短刀插进地面支撑身体,声音嘶哑:“这老怪物……疯了……”
枯莲真人青莲法相剧颤,十二瓣莲叶瞬间枯萎一半,他本人倒退三步,嘴角溢血:“献祭全族……这老畜生疯了!”
碧箫夫人短笛脱手,墨绿长裙被音波撕开几道口子,她捂住胸口,脸色惨白:“他……他把整个李家都祭了……”
铁臂侯战锤落地,独眼血红:“老子……老子要宰了他!”
鬼影叟身影闪烁,却在半空被音波震得现出身形,骨刃落地,口鼻喷血:“这力量……已不是半步渡劫……”
郑毅悬在半空。
金焰缠剑,却在音波冲击下剧烈摇晃。
他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渗血,整个人往后退了十余丈,靴底在空中犁出两道金色轨迹。
血色身影——李无极——缓缓降下。
他每踏出一步,塔顶平台就裂开一道缝隙。
每迈一步,身上的血铁链就多缠绕一圈。
他停在郑毅前方五十丈处。
赤红双目直视郑毅。
声音带着金属回响,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苍老:
“暗夜……”
“老夫用全族三百余口性命……换来这一战。”
“你……拿什么挡?”
郑毅抬袖擦掉嘴角血迹。
剑尖重新抬起。
金焰虽黯淡,却依旧在燃烧。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拿命挡。”
李无极笑了。
笑声像无数把生锈的刀在同时刮擦铁板。
“好。”
“那就……来吧。”
他一步踏出。
血铁链瞬间暴涨。
数十条锁链如活蛇,从四面八方扑向郑毅。
每一条锁链上都缠着一张扭曲的人脸,人脸张嘴无声尖叫,鬼哭狼嚎之声震得人耳膜欲裂。
郑毅不退。
他猛地一剑斩出。
金焰暴涨三丈。
剑光如匹练,迎着第一条锁链当头斩下。
“铮——!”
金铁交鸣。
锁链被斩断半截,断口处喷出黑血,血里隐约可见一张人脸在哀嚎。
可下一瞬,断裂的半截锁链重新生长,像被斩断的蛇尾瞬间再生。
更多锁链从侧面、从背后、从头顶扑来。
郑毅身形一晃。
人在半空连续闪动。
剑光连成一片金色残影。
每一次挥剑,就有一条锁链被斩断。
可斩断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再生的速度。
锁链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像一张巨大的血网,要把他彻底困死。
下方,十二位修士见状,同时出手。
枯莲真人青莲法相重新凝实,十二瓣莲叶飞出,挡住侧面三条锁链。
碧箫夫人强行吹响短笛,音波化作墨绿长矛,刺向背后扑来的锁链。
铁臂侯战锤脱手,砸向头顶的锁链。
鬼影叟身影闪烁,骨刃切割侧翼。
可他们本就受了音波重创,此刻出手威力大减。
锁链只是微微一滞,便再度扑来。
赵三槐带着刀客冲到最前,短刀疯狂劈砍,却被锁链一卷,整个人被甩飞,重重砸在崖壁上,口喷鲜血。
郭天佑长弓连响,箭矢上缠着符火,射向锁链,却被血雾一吞,瞬间熄灭。
战场陷入一片混乱。
惨叫、轰鸣、金属碰撞、鬼哭狼嚎混成一片。
郑毅被锁链越缠越多。
金焰开始摇晃。
他每斩断一条,就有两条新生。
每退一步,锁链就逼近一尺。
终于。
一条锁链从他背后缠上左臂。
锁链上的人脸张嘴咬下。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郑毅闷哼一声,左臂瞬间失去知觉。
金焰黯淡大半。
更多锁链趁机缠上。
右臂、双腿、腰腹、脖颈……
转眼间,他已被数十条锁链缠成一个血色茧。
只剩头颅和右手持剑露在外面。
李无极悬在对面,血色身影气息虽不稳,却带着必胜的狞笑。
“结束了……暗夜。”
“老夫用全族性命……换你这条命……值了。”
他抬手。
血茧开始收紧。
锁链上的人脸同时张嘴。
无数冤魂尖叫着往郑毅体内钻。
郑毅脸色苍白如纸。
嘴角不断涌血。
可他忽然笑了。
极淡。
极冷。
“值?”
“李无极……”
“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我……从来没打算……活着回去。”
话音落下。
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
金焰瞬间暴涨。
原本黯淡的剑光,像被浇了油的火把,轰然燃起熊熊金焰。
金焰沿着锁链往回烧。
烧得那些人脸发出凄厉惨叫。
烧得锁链发出滋滋声。
烧得血茧剧烈颤抖。
李无极脸色骤变。
“你疯了?!你想同归于尽?!”
郑毅没回答。
他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右手持剑。
整个人连同血茧一起,化作一道金色流星。
直刺李无极胸口。
“天罡——”
“绝杀!”
剑尖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目金线。
金线所过之处,锁链寸寸崩断。
人脸哀嚎着化为黑烟。
血茧层层剥落。
最终。
剑尖精准刺入李无极胸口。
金焰顺着剑身疯狂涌入。
李无极瞪大双眼。
他低头,看向胸口那柄金焰缠绕的长剑。
又抬头,看向郑毅。
郑毅脸色惨白如纸。
嘴角、鼻孔、眼角同时渗血。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色。
可他还是看着李无极。
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
“李无极。”
“李家……还清了。”
剑尖猛地一抖。
金焰从李无极体内炸开。
血色身影剧烈颤抖。
锁链寸寸崩断。
人脸哀嚎着消散。
血雾疯狂外泄。
李无极仰头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啸。
啸声未落。
整个人轰然炸开。
血雾、骨渣、碎肉、锁链碎片……漫天飞舞。
像一场血色的暴雪。
九幽镇魂塔失去主人。
塔身剧颤。
第九层轰然坍塌。
整座塔从中间断成两截。
轰隆隆往下坠落。
砸进祖地主峰。
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尘土、碎石、血雾冲天而起。
遮天蔽日。
战场瞬间安静。
只剩风声。
和满地残肢。
郑毅悬在半空。
长剑脱手。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缓缓往下坠。
金焰熄灭。
黑袍被血浸透。
他坠向地面。
却在最后一刻,被一道青色水龙卷住。
枯莲真人脸色苍白,双手结印,水龙将郑毅轻轻放在崖脊上。
碧箫夫人踉跄跑来,跪在他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向他鼻息。
“还……还有气!”
铁臂侯大步冲来,独眼通红:“快!抬回去!找丹师!”
鬼影叟身影一闪,已出现在郑毅身边,声音发颤:“这小子……疯了……真敢拿命换命……”
赵三槐拖着一条断腿爬过来,跪在郑毅身旁,声音哽咽:
“大人……您……您不能死……”
郭天佑扑过来,盔甲撞在地上发出巨响,他死死抱住郑毅,声音嘶哑:
“先生!先生!!!”
沈长渊终于从后方走来。
白袍上沾满血迹和灰尘。
他蹲下身,单手按在郑毅胸口。
一缕青白灵光渗入。
郑毅胸口起伏幅度极小。
却终究……还在起伏。
沈长渊抬头,看向众人。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城。”
“所有人……护着他回去。”
众人同时起身。
有人抬担架。
有人结阵护法。
有人断后。
队伍缓缓后撤。
身后,李家祖地已成一片废墟。
九幽镇魂塔断成两截,倒在血泊里。
塔身还在冒烟。
血雾渐渐散去。
风吹过。
卷起一片焦黑的灰烬。
灰烬飘啊飘。
最终落在黑水河里。
顺水而下。
飘向远方。
战场上,只剩满地残肢。
和……郑毅留下的那一剑。
剑插在李无极炸开的位置。
剑身已断。
只剩半截剑刃插在地上。
金焰早已熄灭。
可剑柄上,那一缕暗红布条还在风里轻轻飘动。
鸿运城北门在这一夜仿佛被血染过一遍,城墙上的青砖缝隙里还渗着干涸的暗红,风一吹就卷起细碎的血痂,像雪片反着月光飘。城门早已大开,两侧的守卫火把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发黄发青。担架从人群中穿过时,抬担架的四个郭家子弟脚步虚浮,膝盖都在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让担架晃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