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法神殿内,三道身影几乎同时从入定中暴起。
大长老法明,一身灰白僧袍,脸颊消瘦,先行一步来到,内殿佛龛前,整个人愣住了。
二长老法衍,三长老法缘,也紧随其后。
顺着大长老的视线看去,那尊供奉着佛主易渡本源分身的金身佛像,从头顶到底座,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原本流转着万丈金辉的佛身,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墨色,黯淡无光。
佛像底座的莲台上,残留着几缕消散未尽的金色烟气,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抽走后留下的余烬。
“佛主的本源之身......碎了?”
他们花了多大的代价才帮佛主凝塑出这具本源化身?
光是收集的天材地宝就不下百种,更遑论那三位古佛的遗念加持。
怎么说没就没了?
“贫僧明明感觉到了佛主的气息还在,可这化身......”
法缘伸手触了一下佛像表面,指尖刚碰上去,一大块墨色碎片就脱落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人面面相觑,皆是后退一步。
这可和他们没关系,应该不至于有人碰瓷。
法明双手合十,试图用佛力与易渡建立联系,连续三次都被一股混沌的力量阻断。
“联系不上。”
法衍粗犷着声音道:“不会是被人打碎的吧,莫不是帝尊那边的人搞鬼?”
“他们可是非常瞧不起咱们这帮佛修!”
“应该不大可能,现在可是三方合作时机,他们还需要利用咱们,没理由对佛主不利。”
法明摇头,继续道:“更何况......佛主在佛本世界中,哪个至尊能悄无声息在我们眼皮子下活动?一定是佛主自己受到了什么反噬。”
“但什么东西能让佛主反噬到这种程度?”
三人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他们焦头烂额、试图再次沟通佛主的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青灰色药袍、外罩半截僧衣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此人名叫周弥,面相清瘦,两鬓微霜,左手腕上缠着一圈医脉银丝,右手腕上戴着一串十八子菩提佛珠。
他既是医道那边派驻北域的医使,同时也是佛香会的虔诚信徒,修为合道巅峰。
周弥进殿后扫了一眼那座墨黑的佛像,脸色更难看了。
“三位长老。”
他匆匆施了一礼,也没等三人回话,直接开口。
“出大事了。”
法明:“何事?”
周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刚复苏没多久的古妖尊鳞渊......被林恒斩杀了。”
殿内瞬间死寂。
法衍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贫僧也是刚收到的飞剑传讯。古妖尊鳞渊,死了。”
“貌似还是被那个天玄御司的林恒亲手斩杀,连带着鳞渊出世后的嫡系全部清剿干净。”
周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他手中貌似有至尊骨剑,妖域出现的妖尊之威来源一定如此。”
法明猛然抬头,面色凝重到:“是那个赤鹏妖尊的遗骨所铸的剑?”
“正是。”
古妖尊鳞渊是什么存在?
中古时期的化龙蛟妖,如今出世以来,已然屠戮吞噬两个妖域的大妖,哪怕只恢复了七八成实力,也足以横推整个十荒妖域。
当年九大仙族的九位至尊联手才将其镇杀。
那可是九个至尊!
现在一个返虚巅峰的小辈,上门就给斩了?
它就算是头猪,也得打个几天几夜吧!
尼玛的,这林恒到底是什么怪物!
出家人都有点像动粗破口骂人了。
法衍脸上浮现惊惧之色,咽咽口水道:“真的假的?会不会是情报有误?”
周弥苦着脸:“贫僧也希望是假的,可十荒妖域那边已经下了猩红色的血雨,天地为妖尊哀鸣,这种异象做不了假。”
法明缓缓闭上双眸,又缓缓睁开。
“贫僧大概明白了。”
法衍和法缘齐齐看向他。
“佛主的本源化身崩碎,恐怕就是古妖尊被斩的缘故。鳞渊是佛主亲自透过轮回记忆捞出来的,因果相连。
鳞渊一死,那条因果线断裂反噬回来,佛主的化身自然承受不住。”
法缘倒吸一口凉气:“一个返虚巅峰,竟能间接震碎佛主的本源化身......”
“嘶——!”
殿内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此时。
一道浩瀚的佛音从那座墨黑的佛像中传了出来。
三人同时转身。
佛像之上,一道金色虚影缓缓浮现。
身披赤红僧袍,面容庄严,双手合十,正是佛主易渡的投影。
虽是虚影,但周身金光流转,佛威浩荡,压得殿内四人不由自主弯下了腰。
“阿弥陀佛。”
易渡的虚影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诸位勿怪,一切因果皆在定数之中。”
法明连忙双手合十:“佛主,您的化身.....”
“无妨。”
易渡打断了他的话。
“林恒此子,生性杀伐果断,逆天而行。若再不将其镇杀,后患无穷。”
话落,易渡虚影单手前推,一道金色印记从掌心飞出,径直落入法明的眉心。
与印记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件东西。
虚空震颤,一盏古朴的青铜莲灯从佛像背后的虚空中缓缓浮出。
莲灯通体三层,每一层莲瓣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灯芯处燃着一团拇指大的青白色火焰,不摇不晃。
“此乃先天佛器......渡厄莲灯。”
易渡的声音传来。
“灯中蕴含三位古佛残念,可镇压一切邪祟。灯芯火焰燃尽前,持灯者可免受一切致命攻击。纵是大乘巅峰修士亲至,也无法在灯火未灭前将你击杀。”
“你亲自手持此灯,前往妖域,将林恒擒来。”
法明愣住,用手指了指自己。
“佛主......您、您让贫僧去?”
“不错。”
法明嘴唇哆嗦了两下:“可是......贫僧恐怕不是那林恒的对手。连古妖尊都被他一剑斩了,贫僧这......”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佛主该不是被我哪句话得罪了吧?』
『想让我去送死?那妖尊大乘后期的修为都扛不住,我一个大乘初期的,去了不是给人添菜?』
法明心中疯狂打鼓。
易渡的虚影白了他一眼。
“医道与帝族那边自会派人助你。帝族绝不会坐视林恒持至尊骨剑胡作非为,必然出手。”
“况且你手持渡厄莲灯,就算打不过,也死不了。灯芯火焰够你撑七天七夜,七天还跑不掉,那贫僧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法明这才松了口气,拱手道:“贫僧领命!定让那林恒有去无回!”
易渡虚影微微颔首,金光一收,化为流烟,重新没入了佛像之中。
殿内恢复了安静。
法衍凑过来拍了拍法明的肩:“大长老,保重。”
法明幽幽一叹,拎着渡厄莲灯就往外走。
保重个鸡毛,自己实在是不想面对那个变态的杀神。
……
几乎是同一时刻。
北域巍峨宫殿。
姜武正闭目调息,手边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一名亲卫疾步入殿,单膝跪地。
“帝尊,十荒妖域传来急报!古妖尊鳞渊......陨落了。”
姜武睁开双眼。
“是林恒。他手持至尊骨剑,亲手将鳞渊斩杀。现在正在妖域内大开杀戒,那些不臣服的大妖已经被屠了大半。”
殿内一片哗然。
在座的几位先贤面色各异,有震惊的,有难以置信的,也有脸色铁青的。
姜武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放下。
“倒是忘了至尊骨剑这一茬。”
“当初赤鹏妖尊要将骨剑送还妖族,本帝没太在意。没想到兜兜转转,落到了这小子手中。”
姜武缓缓站起身。
“本帝亲自去一趟,将他连人带剑一起抹了。”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
“帝尊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人坐在角落的阴影中,身形消瘦,穿一件暗灰色的长袍,面容寡淡,留着两撇极细的八字胡。
此人名叫韩非,诡道修士。
所谓诡道,并非什么正经大道,说白了就是专研阴谋诡计、权术心法的旁门。
但韩非此人极善筹谋,当年武帝征战四方时就是他的随军参谋之一。
“帝尊这个节骨眼上,万不可离开大本营。”
韩非慢悠悠站起来,拱了拱手。
“中域那帮人蓄势待发,就等着帝尊露出破绽。您若亲赴妖域,万一没能速战速决,他们大举北伐,这大本营谁来镇守?”
姜武皱眉:“你的意思是?”
“林恒此子一个人敢如此嚣张,定然是在中域那边安排了后手,不可上当!”
“帝尊您只能让别人去。”韩非的手指在袖中磋磨了几下,“佛香会那边有人,医道那边也有人,再加上咱们这边出几个好手,足矣。
林恒再能打,他刚斩完妖尊,能剩多少真元?此刻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无需帝尊亲自动手。”
姜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有理。”
他转过身,扫了一遍殿内众人。
“霍忠。”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应声出列,拱手道:“帝尊。”
大乘中期修为。
“薛礼、董恪。”
两道身影同时站出来,一个身材魁梧,一个精悍矮小。
皆为合道巅峰。
三人往殿中一站,自成犄角。
姜武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阵图,抖开。
阵图通体漆黑,上面的阵纹却是金红色的,密密麻麻如同蛛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九品阵图......灭圣阵。
“此阵三人合力,可困杀大乘巅峰修士,就是需要付出一点寿元上的代价。”
姜武将阵图递到霍忠手中。
“不要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霍忠接过阵图,沉声领命,消耗寿元吗?
反正他们也没多少寿元可用了。
三人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韩非望着三人的背影,嘴角扯了扯,那两撇细胡子也跟着抖了抖。
“帝尊,光是咱们这边的人还不够保险。最好让医道那边也出个人,三方合力,万无一失。”
姜武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亲卫去传信。
……
不到半天时间。
三方势力各自派出了人手,在北域与妖域的交界处汇合。
帝族三人——霍忠、薛礼、董恪。
佛香会——大长老法明,手持渡厄莲灯。
医道——一位蒙着面纱的医使,名唤苏稽,合道巅峰修为,擅长毒术与傀蛊。
五人碰了面,各自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寒暄。
目标只有一个......林恒。
……
十荒妖域。
猩红色的血雨还没有完全停歇。
林恒立于极寒妖域与沙丘妖域交界处的一座断崖之上,脚下是鳞渊的残骸。
古妖尊的肉身虽然炸碎了,但妖骨、妖丹、以及残存的龙血并没有完全消散。
这些东西被他用混元真元裹住,悬浮在面前。
独孤封和林毅远远站着,谁也不敢靠近。
因为林恒身上的杀意还没有散,浑身缠绕着一层淡红色的血气,连带着周围方圆数百丈的空气都变得黏稠。
“大爷,外甥他......这是要干什么?”独孤封压低声音。
林毅眯缝着眼看了半天,突然脸色一变。
“他要炼丹。”
“炼丹?”
“用古妖尊的躯体炼丹。”
独孤封愣住了:“卧槽......这也太疯狂了吧?”
“妖尊丹......不,以这架势来看,应该是某种禁忌血丹。用至尊级妖兽的本源精血、妖骨、妖丹为引,以天地为炉,炼就一枚蕴含妖尊全部修为精华的丹药。”
林毅话说到一半,声音都有些发抖。
“这种事......不是说伤天害理,不被天道所容。炼人、炼妖都不允许的吧?”
“不太清楚,就看有没有天道异象了!”
断崖之上。
林恒盘膝坐下,将鳞渊的残骸在面前一一排列。
妖骨、龙血、妖丹碎片、化龙后残留的逆鳞......
他抬起右手,五行真元同时运转,金木水火土五道光芒在掌心交汇。
然后,按了下去。
轰!
天地震荡。
方圆千里的灵气被强行牵引,疯狂向这个方向汇聚。整片天穹都暗了下来,乌云翻涌,雷光在云层中游走。
林恒以自身为炉,以天地灵气为柴。
鳞渊的妖骨在五行之力的碾压下开始碎裂、融化,化作一缕缕浓稠的墨绿色精华。
龙血沸腾汽化,与妖丹碎片相融,发出刺耳的嗡鸣。
林恒一脸诧异抬头看去,“我擦,哪来的天劫?”
“我就炼个丹,还要降下天劫劈我?”
“真当我林恒没有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