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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8章 杀人灭口

    傍晚时分,天地间又下起了雪,风雪正急。

    天色暗沉得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快要挨着城楼的飞檐。

    寒风呼啸着从旷野上卷过来,呜呜作响,像什么声音在远处哭泣。

    漫天雪花被风撕扯着,狂乱飞舞,扑在脸上像细密的冰粒,生疼。

    清河郡城的街灯,早早点亮了。

    一盏盏暖黄的灯火沿着主街排开,光晕在风雪里晕成一团团毛茸茸的橘色,落在雪地上,给这座被风雪覆盖的城池添了一丝微弱而珍贵的暖意。

    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也跟着晃动,忽长忽短地扫过湿冷的石板路。

    一辆马车,自城外官道顶着风雪疾驰而来。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辘辘声,碾过冻硬的路面时又骤然变脆。

    马蹄翻飞,蹄铁上沾着碎冰,溅起一路白蒙蒙的雪沫。

    驾车的男子身穿官差服饰,腰间挂着铁牌,帽檐和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领口却因急促的呼吸微微敞着。

    根据服饰上的标识,那是一个捕头。

    他双手紧攥缰绳,口鼻间喷出的白气在风里迅速散开。

    很快,马车抵达清河郡西城门。

    城门洞里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火舌朝一侧歪斜,光斑在砖墙上忽明忽暗。

    守卫的城防军将手一抬,示意停车,拦下了这辆在风雪中闯入的马车。

    一个伍长带着两名士兵走上前来,弯腰凑近,目光扫过驾车的捕头和车厢,例行检查。

    驾车的捕头翻身下车,靴子落入积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上前说道:“我是泾渭县的捕头。”

    说着,从怀中取出身份令牌递了上去,神情间满是焦急:“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了?”

    城防军伍长接过令牌,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又抬眼迎上他焦急的目光,眉头微微蹙起。

    “你们自己看吧。”

    泾渭县捕头说完,转身走到马车旁,伸手掀起了马车的帘子。

    帘布抖开时撒落一片雪屑。

    马车之中只有一个人,还有一口棺木。

    那人身着县令服饰,头戴乌纱,面庞清瘦,神情凝重得像压了一层铅灰。

    他的手扶在棺木上,指节微微发白。

    见帘子被掀开,他看向上前的城防军,尚未说话,便听到城防军的询问:“你是泾渭县的县令?”

    城防军询问时,目光落在车厢中的棺木上,心下奇怪。

    泾渭县的县令不在泾渭县待着,顶着如此大的风雪,坐着马车,只有一个捕头陪同,跑到郡城来做什么。

    而且,车厢里还有一口棺木,黑漆漆的,棺盖合得严丝合缝。

    “本官正是。”

    泾渭县令从马车上下来,靴子踩进雪里,衣摆沾了雪沫。

    他神情凝重,声音沉缓:“我们要入城。

    你们也例行检查过了,该放我们通行了吧。”

    “不行,最近有命令,所有进出人员与车辆,必须仔细检查。

    泾渭县令,你来郡城为何携带棺木。

    那棺木是空的,还是装着尸体?”

    “棺木里面是你们郡城的知府卞大人!”

    “什么?”

    守城门的军士闻言,心中一惊,眼角猛地跳了一下,攥着火把柄的手微微一紧。

    “泾渭县令,这种事情可不能乱开玩笑!

    知府大人怎么会在棺木之中?

    前几日知府大人出城去了州府,怎会出现在你们泾渭县?”

    “我并未开玩笑,若是你们非要检查,那你们自己看吧。

    先说好,不是我让你们亵渎知府大人的遗体,而是你们非要开棺检查。”

    “放心,不会让你担责。

    严格检查,乃是镇魔司千户、上百户,以及我们郡尉大人的命令。”

    几个守卫军士半信半疑,互相看了一眼,伍长点了点头。

    一个士兵爬上马车,另一人举着火把照亮,火把凑近棺木时,光在漆黑的漆面上跃动了一下。

    他们推开棺盖,沉重的木料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然后往里一望。

    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躺着的,竟真是知府。

    知府的官服整整齐齐,发髻完好,衣冠一丝不苟,甚至连袍角的褶皱都像是被仔细抚平过。

    但是知府的样子很吓人。

    他双目圆瞪,瞳孔放大到了极致,黑白分明里只剩一圈浑浊的暗色。

    眼眶与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支起,像两块突兀的石头。

    肌肤干瘪发皱,紧紧贴在骨头上,整个人都干缩了一大圈,如同一具被抽尽了水分的枯木。

    这个模样看上去,仿佛是被人吸干了全身的精血似的。

    前几日还好好的,今日却变成了这样一具干瘪的尸体。

    这可是清河郡的知府,一郡最大的官员,正四品!

    居然就这么死了,还死得如此突然,如此凄惨,样子看起来如此诡异。

    火光映在知府圆瞪的瞳孔里,折射出两点幽冷的光,看得人心底发毛。

    “你们在这里看着!”

    伍长沉声吩咐属下的士兵,而后匆匆奔入城内,靴子踩着雪,一步一个深印。

    不多时,来了一个百夫长与两个队正,腰间的佩刀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刀鞘上凝着一层薄霜。

    他们神情凝重,直接来到马车前,先后登上马车查看棺中的遗体。

    百夫长俯身下去,目光在知府干瘪的脸上停了许久,又伸出手指轻轻探了探他的身体,皮肤触手冰凉而枯硬,像一段放了很久的干柴。

    三人对视了一眼,眼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事情很严重。

    清河郡最大的官员死了。

    是谁干的,这么胆大包天,这可是正四品的官。

    这么做,是在挑衅王朝权威吗?

    百夫长率先下了马车,靴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询问泾渭县令,只是抬手示意:“泾渭县令,请随我们入城。”

    “好!”

    泾渭县令没有再上车,而是跟着马车徒步而行。

    雪扑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乌纱帽上很快积了一层白。

    城内街道上,积雪很厚。

    他们的脚踩在积雪上,雪淹没到了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嚓嚓的声音。

    那声音格外清晰,跟着他们脚步的节拍。

    由于风雪很大,街道上行人极少,只有偶尔能看到几个裹紧衣袍匆匆走过的身影,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街道两边的店铺之中,人倒是不少。

    透过窗纸和门缝,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暖色灯光和晃动的人影,杯盏相碰的细碎声音偶尔从门帘后面漏出来。

    这个时候,还是有不少人出来消遣。

    泾渭县令一路跟着百夫长前行,靴子被雪浸得湿冷,他偶尔抬眼打量着城内的建筑与景象。

    心中很是感慨。

    郡城就是郡城,繁华程度比泾渭县高出太多了。

    这里的建筑更加辉煌气派,飞檐翘角上挂着冰凌,在灯火里闪闪发亮。

    街道上的路灯比县城密集,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的字在风雪里清晰可辨。

    “这位百夫长,我们不是要去府衙?”

    走到一条街道的尽头,前面是十字路口,竖着一块路牌,木牌上有墨字指引。

    去府衙的方向在左边,应当转入左边那条街道。

    但百夫长带着他走的却是右边的街道。

    “为何去府衙?”

    “知府遭遇不测,不应该将遗体运送至府衙吗?”

    “当然不是,运送去府衙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指望府衙找出杀害知府的凶手不成?

    敢对知府下手,肯定不是普通觉醒者作案,他们没有那个胆子。

    只有一种可能,对知府出手者,要么是妖邪、要么是诡异、要么是归类于妖魔的觉醒者。

    这类事件,属于镇魔司管,也只有镇魔司才能有那个能力破案。

    眼下,当然要第一时间将知府的遗体送到镇魔司去。

    泾渭县令,你该不会是怕去镇魔司吧?”

    百夫长最后一句话,让泾渭县令神色微变,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嘴唇抿了一下。

    “百夫长此话何意?

    莫非你怀疑是本县令害了知府大人不成?”

    “我没有那么说。”

    百夫长虽然知道肯定不是泾渭县令干的。

    毕竟知府可是半步超凡之境,以他自身的实力,泾渭县有谁能杀得了他?

    县令不过二境修为,在知府面前根本不够看。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万一县令参与了此事呢?

    否则,他们怎么会发现知府的遗体?

    知府去的是青州,走官道,根本不会路过泾渭县附近。

    那条路线,距离泾渭县最近的地段都有两三百里远。

    若说是巧合,在这风雪漫漫的天气下,隔着数百里,泾渭县的人就这么碰巧发现了知府的尸体?

    究竟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也没有问。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情。

    到了镇魔司,镇魔司的人自会询问清楚。

    泾渭县令不说话,沉默着,被百夫长呛得心里很不舒服。

    但他也知道,这样的天气,自己这个泾渭县令送来知府的尸体,的确是很奇怪的事情。

    一点都不引人怀疑,似乎不太可能。

    他在马车上的时候,听到城门的官兵说,知府前些时日去了州府。

    那么,清河郡城去州府的官道,根本不会经过泾渭县。

    最近的地方隔着都有几百里。

    这么远的距离,可知府的尸体偏偏出现在了泾渭县地界。

    他心中也很疑惑,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褶。

    穿过几条长长的街道,镇魔司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漫天的风雪下,镇魔司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院墙高耸,屋檐上覆着厚厚的雪。

    里面灯火通明,建筑气势恢宏,檐角在夜色里勾勒出锋利的线条,隐约间透出一股令人凛然的威严感。

    只是所有的建筑全都被白雪覆盖,厚厚的一层,连里面的树木都被积雪压弯了枝丫,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无声散开。

    不多时,马车抵达镇魔司前。

    两个守在大门前的镇魔卫上前,目光中露出疑惑之色。

    城防军的百夫长,还有一个身穿县令官服的人,牵着一辆马车来到镇魔司,这是要做什么?

    “刘百夫长,这位是?”

    上前的镇魔卫看向穿县令官服的人,目光在他肩头的雪末上停了一瞬。

    “这是泾渭县的县令。”

    刘百夫长介绍之后,转身指向马车,道:“车厢里是知府的棺木。”

    “知府?”

    两个镇魔卫一惊,眉毛同时挑起:“哪个知府?”

    “我们清河郡的知府,他遇害了。

    遗体就在车厢里,收敛在棺中。

    是泾渭县令发现的,亲自送来我们郡城。”

    两个镇魔卫心中大惊,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清河郡知府遇害?

    他们急忙登上马车查看,靴子踩着车厢踏板发出声响。

    结果,里面躺着的真是知府,死状非常奇怪,干枯的皮肉紧绷在骨架上,双目圆瞪。

    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凶杀。

    “请随我们入内!”

    一个镇魔卫牵过马匹,将马车引入镇魔司内,马蹄踏在屋檐下的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蹄音。

    另一个镇魔卫脚步匆匆,身影很快消失在镇魔司内的廊道深处。

    ……

    镇魔司卷宗楼。

    窗纸被风拍得簌簌作响,灯火在铜灯里静静燃着。

    一个小旗匆匆而来,靴子上沾着未化的雪,在门口站定。

    “千户大人,上百户大人,大事不好!

    知府遇害了,尸体已经送入我们镇魔司。

    送尸体来的,是泾渭县的县令与捕头。”

    小旗站在卷宗楼紧闭的大门前,声音急促,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

    “知道了,通知其他总旗与小旗,我们随后就来。”

    “是!”

    那小旗又匆匆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走。

    卷宗楼里,君无邪和墨清漓同时睁开眼睛。

    两人之间那盏灯的火焰微微摇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他们看向彼此,心照不宣。

    这个结果,早就料到了。

    卞瑞信去青州那么多天却未归来,多半是被灭口了。

    果不其然。

    他和墨清漓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为何会是泾渭县令发现的遗体?

    他的目光在灯影里沉了一沉。

    他和墨清漓同时起身。

    墨清漓走到他身前,温柔的为他整了整因盘坐而有些皱褶的衣角,指尖抚平布料,然后才并肩离开卷宗楼。

    门一推开,冷风裹着雪扑进来,将两人的袍角吹得猎猎翻飞。

    镇魔司内,大堂的灯火最亮。

    几盏铜灯沿墙排列,把整个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得到消息的试百户、总旗、小旗们,全都汇聚于此。

    他们分列两旁,神情肃穆,目光齐刷刷落在大堂中央。

    一口棺木摆放在正中,黑漆漆的棺体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

    棺盖已经被揭开,露出了里面那具干瘪的遗体。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皮靴踩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

    所有的小旗与总旗,以及试百户,纷纷望来。

    “见过千户,上百户。”

    君无邪和墨清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大堂中间的棺木上。

    两人走近,俯身细看。

    卞瑞信整个身躯都干瘪了,眼眶与脸颊深深凹陷,肤色暗黄发褐,就像失去了全身的精气与血液。

    他的官服是完整的,连头上的发髻都完好无损,簪子插得端端正正,没有半点凌乱。

    全身上下,唯有那一双圆瞪的眼睛与表情,诉说着死前的惊恐。

    “可曾检查了,身上是否有伤口?”

    君无邪看向在场的试百户与总旗们。

    “回上百户,我们刚才解开知府的官服仔细检查过了。

    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

    从其眼睛瞳孔来看,死前很惊恐,其面部肌肉虽然干瘪了,但仍旧可以看出有些扭曲,死前似乎很痛苦。”

    一个试百户上前一步,抱拳回禀,声音沉而稳。

    君无邪点了点头,俯下身伸手在卞瑞信身上仔细探了一遍,指尖按压过他干硬的胸腹和四肢,又凑近看了看他面部的细节。

    灯光照在干瘪的肌肤上,那些扭曲的纹路像一道道干涸河床上留下的裂痕。

    “上百户,您说,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知府大人好歹也是半步超凡之境的高手。

    谁能让他在毫无反抗之下死去?

    而且,知府死前明显是看到了凶手,眼中才会有惊恐之色。

    其面部肌肉扭曲,说明并非死于瞬息之间,而是承受了一段时间的痛苦之后才死去。

    在这段时间之中,半步超凡之境的他,竟然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他的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但体内的精血与精气,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什么样的强者才能做到这等地步?”

    一位试百户的声音里压着一丝寒意,目光从遗体上移向君无邪。

    “五境宗师可做,当然修炼特殊秘法的超凡也能做到。”

    “什么?”

    在场的试百户、总旗、小旗,齐齐一震,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只有赵总旗还算平静,只因他已从君无邪口中知晓,妖僧背后有宗师级黑手。

    想来是那宗师级黑手杀了知府灭口。

    “这么说,有五境的妖魔盯上了我们清河郡?”

    在场众人的脸色都白了几分,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四境超凡,还能应对。

    五境宗师,那是另一个层次的强者。

    清河郡镇魔司,就算是墨千户,目前都只有四境超凡,并未踏入宗师之境。

    若是对上那五境宗师,如何能应对得了?

    灯火照在众人脸上,映出一片压抑的凝重。

    墨清漓见众人神情凝重,使得整个大堂的气氛都变得沉甸甸的。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而平稳:“宗师罢了,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不可战胜。

    你们是镇魔卫,遇到宗师,就被吓破胆了?

    自会有人直面宗师,是否能应对,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千户大人教训的是。”

    在场的人都低下了头,心中一阵惭愧,耳根微微发热。

    适才听到宗师,确实是心中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宗师在他们心中实在太有分量了,潜意识里便觉得那是不可战胜的高墙。

    除了那些试百户,其余总旗与小旗们,自觉醒至今,还从未见过宗师级的强者。

    此时,君无邪正仔细看着棺中知府的遗体。

    他的手掌悬在遗体上方寸许,掌心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感知提升到最强状态,一寸一寸地扫过干瘪的身体,仔细感受着残留在肌体内的微弱气息。

    “怎么样,可有看出什么来?”

    墨清漓见他这般神情,心中微微一怔,侧过头来看着他。

    君无邪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收回了手掌。

    那层金光散去,他的指尖在灯下微微泛白。

    墨清漓上前,也如君无邪那般俯身检查,纤细的手指拂过遗体干硬的面颊和手腕,术法的微光在她指间流转了半晌,结果也没有什么收获。

    其余人则感到不解。

    千户与上百户,这是在感受什么?

    “大黄,来。”

    “汪汪!”

    一个棕黄的身影疾风般冲了进来,四爪在地上点出几声清脆的响动,毛茸茸的身体带起一小片卷动的气流。

    它的个头不大,缩小了体型后,就比普通的田园犬大上些许,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却格外有神。

    “去嗅一嗅,看看他的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气息。”

    大黄闻言,一个纵跃跳到了棺木的棺沿上,俯下身去,凑到知府卞瑞信的遗体上仔细嗅闻。

    黑润的鼻尖几乎贴着干瘪的面颊,从额头到下颌,又从脖颈到衣襟,一点一点地移动着。

    它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嗅了半晌,然后抬起了头,对着君无邪摇了摇头,低低叫了两声。

    “好了,你下来吧。”

    君无邪拍了拍它的脑袋,手指揉了揉它耳后的毛。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目光落在堂外的风雪里,却没有焦距。

    大黄安静地坐回他的身旁,尾巴拢在身侧,耳朵微微朝前竖着。

    大堂内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灯火无声地燃着,偶有火花爆开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是泾渭县令?”

    君无邪终于开口,目光转向一旁站立的县令。

    “回上百户,下官正是。”

    泾渭县令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

    “说说吧,你们是如何发现知府尸体的。”

    “尸体是我发现的。”

    那个捕头开口了,往前迈了半步,行了一礼。

    他擦了擦头顶的积雪融化后流到额角的雪水,道:“我追捕一个贼人回来,在距离县城两百余里的官道旁边,发现了知府的尸体。

    他侧躺在马车附近,被积雪掩盖了大半,只露出半边袍角。

    我路过时,见那里有一辆马车,旁边的积雪有一处似乎不太对劲,微微隆起,边缘的雪色与周围略有差异。

    于是上前查看,用刀鞘拨开了覆盖的雪,这才发现是人的身体。

    看到知府身上的官服,我吓了一跳。

    当时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敢谋杀知府!

    于是急忙将知府大人的遗体带回了县城,禀告给了县令大人。”

    “你发现知府尸体的地方,距离郡城到州府之间的官道,距离几何?”

    “回上百户,那地方叫做平林镇,距离镇子二十余里,是镇与镇之间的官道。

    距离您说的府级官道,大致有六百余里。”

    “六百余里,这么远……”

    君无邪心里更是疑惑了。

    若是那个宗师境黑手要杀知府,如何能让他逃出六百余里?

    那宗师黑手若要截杀,必然会选择官道截杀。

    毕竟,知府返回郡城,不会走其他的路。

    他应该是坐着马车,一直在官道上才对。

    可他却死在了六百余里之外的地方。

    若说是宗师黑手将其骗到泾渭县,然后杀之,这根本说不通。

    对于宗师而言,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宗师要杀半步超凡,弹指间的事情,牛刀杀鸡一般简单。

    他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时候,坐在君无邪身旁的大黄,站了起来。

    它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捕头与泾渭县令身边,在他们身上各嗅了嗅,鼻翼翕动了两下,随即又平静地回到了原地,重新坐了下来。

    “对了,知府原本的马车在何处?”

    “回上百户,马车有些破损。

    由于知府的马车铭刻的符文层次比较高,我们无法修复。

    以至于马车行进速度比较慢。

    县令安排了人,将马车送回清河郡府,此时尚在路上。

    估计晚些时候能到。”

    君无邪点了点头,神色松了一分:“泾渭县令,捕头,你们辛苦了,一路奔波,将知府的尸体送回来。”

    “不,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知府在我们的泾渭县遇害,那是何等的大事。

    只要上百户不怀疑下官就好。”

    说着,他瞥了旁边的百夫长一眼。

    那百夫长不由露出尴尬之色,轻咳了一声,别开了目光。

    眼下看来,上百户似乎并未怀疑县令。

    按照他们所说的来看,知府的死,应该与县令等人无关。

    “去,通知府衙。

    还有,好好安排县令与捕头住下,明日派一辆马车,送他们回泾渭县。”

    “是!”

    有两个总旗走了出来,一个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去通知府衙了。

    一个走到泾渭县令与捕头面前,抬手做请:“两位,请随我来。”

    “有劳了。”

    泾渭县令客气了一句,朝君无邪和墨清漓拱了拱手,便跟着总旗离开了大堂。

    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侧脸被门外的雪光照亮了一角,随即没入了暗夜里。

    “都散了,时间晚了,你们回家休息去。

    留下两个试百户,带几个人,好好看着知府的尸体。”

    君无邪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众人陆续散去,脚步渐渐远去,大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棺木中的知府遗体,还保持着那双圆瞪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上空。

    风雪在外面肆虐,敲打着门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院墙外徘徊不去。

    大黄换了个姿势趴下,把下巴搁在君无邪的靴面上,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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