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曾经的“东方小巴黎”。
似乎全世界叫“东方小巴黎”的最后都发生了一些变故。
从贝鲁特到金边,再到西贡。
似乎没有一个国家逃过这个定律。
曾经,西贡的街头遍布小汽车、摩托车,这里的大多数家庭都有自己的摩托车,就像摩托车的品牌一样,那个时候,幸福就是一台幸福摩托车。
但是所有的一切,最终在几年前,被彻底打破了。
伴随着三杠黄旗的落下,一个时代结束了,而对于西贡人而言,他们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了过去。
“美丽的湄公河、热闹的街头、昏黄的阳光恋人们与法式风格的街头走过,在夕阳下,每一帧都美到窒息……”
对于十七岁的阮文静来说,她清楚地记得所有的一切,因为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只有十二岁,她和很多同学一样,也曾到街头欢呼。
然后等待她的是什么呢?
“……我们看到他们干了什么,我们的父母、兄长被关进教育营,他们像是小偷一样,偷走了所有的一切……”
在课堂上,老师在说着这一切的时候,并没有用安南语,而是用国语,为什么用国语?因为校长、教务他们根本就不会国语。
而在西贡,很多人都会说国语。而对于他们来说,语言就是一种抵抗。
也正因如此,在过去的几年之中,在西贡越来越多的人说着国语,他们用国语来标榜自己和北方佬的不同。
其实,这就是一种逆反心理。
开始的时候,他们仅仅也就是在私下里说国语。
既表示自己与北方佬的不同,同样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逃离这里之后,能够更好地生存下去,毕竟,南洋地区是说国语的。
“曾几何时,我们以为他们的到来,意味着和平的降临,也意味着美好的开始,可是,那些北方佬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过来的?是“征服者”和“占领者”的姿态主导着所有的一切。”
老师的语言是愤怒的,事实上,所有人的心里都是愤怒的,并不仅仅只是因为被征服,而是因为那些人偷走了所有的一切。
曾几何时,在西贡有芬达,有可乐,有好莱坞的电影,也有古晋的电影,有最新的时装,也有琳琅满目的各种商品,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仅市场上什么都没有了,就连他们的家里也是如此。
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都被抢走了。
小汽车如此,摩托车同样也是如此。
突然,在后门探出半截身体的同学轻声喊了一句。
“小偷过来了……”
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老师继续上课,就连同黑板上的方块字也消失了,虽然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升龙的失败已经注定了。
但是,在他们失败之前,仍然统治着这里,总之还是要多加小心。
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在校长来到教室门前的时候,阮文静看到校长特意在窗口上对教室里看了一下,直到确认他们是在正常上课之后才离开。
“快了,快了,很快你们就要滚回北方了。”
目睹着校长离开的时候,阮文静的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她看着老师,在心里所期待着的是——有一天能够光明正大的上课,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
她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放学的钟声这边刚响起,那边阮文静就把书包往肩上一背,混在涌出校门的人流里离开了学校。
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过法式建筑的尖顶,把街道切割成明暗两半。
行走在西贡的街头,虽然街头上的建筑没有任何变化,但是阮文静却知道现在的西贡和过去是不一样的——街道上没有摩托车轰鸣声,以及摩托车见缝插针的穿梭,同样也听不到小贩的叫卖声。
但和过去不同的是——街道上的人们在说话的时候用的都是国语。
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一种态度。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阮文静同样也是如此,她和她的很多同学一样,从来不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
至少在过去的几年中,她认识到了自己与他们的不同。
今天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而像是很多这个年龄的少女一样在街头逛荡着,最后她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店门口。
如果是在一年前,这样的小店肯定是不存在的,但是在过去的一年中,伴随着联军对升龙的轰炸,升龙对西贡的统治也随之被动摇了。
在这种松动中,西贡发生了一些变化,市场上又重新出现了一些小贩以及小商店。当然,他们需要通过贿赂官员的方式才能够继续营业。
但是这些小商店至少让人们有了额外的选择。
这样的商店里有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既有来自外国的进口货,同样也有一些旧货,甚至还有一些旧书。
对于像阮文静这样的年轻女孩来说,最吸引她的无非就是那些旧了。
那些言情虽然都是几年前的,但是对于像她这样的女生来说,仍然充满了吸引力。
店主是个沉默的男人,客人来到后,正在看书的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阮文静走到放着言情的书架旁,指尖划过书脊,说道:
“有《致命爱人》吗?”
店主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哪有爱人是致命的啊。”
“往往最致命的正是枕边人,不是吗?”
男人动作一顿,目光扫过窗外,确认无人尾随,才从柜台下抽出一迭报纸,然后放到了玻璃柜上。他抬眼看向阮文静,声音压得极低:
“最近几天,军警查的更紧了,你要注意安全。”
阮文静接过那迭报纸,然后说道:
“我知道,谢谢您,我们会小心的。”
男人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尽快离开。
阮文静不动声色地将报纸塞进书包,低头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书店,和一个顺路买书的普通女学生并没有任何区别。
回到家之后,她才小心地拆开那迭报纸,里面只有一迭迭得整整齐齐的传单。纸张薄而轻,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国文,内容也很简单——就是呼吁大家起来反抗北方佬的统治。
现在阮文静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加入这个组织的,她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把这些传单张贴在需要张贴的地方。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整个城市完全被暮色所笼罩之后,城市也就陷入了黑暗之中——因为宵禁,所以城市的路灯是不开的。
其实不是为了避免轰炸,而是因为发电厂的发电机被北方的小偷们偷回了北方。
所以每到暮色降临之后,城市就变得昏暗无比。
不过这也让她们的工作变得更加容易一些,毕竟黑暗可以隐藏所有的一切。
在巷子口等了一会,就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文静,是你吗?”
同班的女同学武雨婷悄悄走来后,阮文静从书包里抽出几张传单,递了一半给她。
“今天的传单比昨天多了些,我们得快点。”阮文静的声音不大,
武雨婷接过传单,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就是刚才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街角有军警巡逻,我们得更小心些。”
她的声音轻轻发颤,毕竟她只是十七八岁的女学生,
“别怕,我们动作快一点,避开他们就好。”
阮文静一边拍了拍武雨婷安慰着她,一边说道。
“再说现在他们顾不上我们的,新闻上说在真腊,昨天他们杀死了1000多名北方佬,很快西贡就会像金边一样获得自由。”
“到时候殿下他们会回来吗?”
武雨婷在提到殿下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爱慕的光彩。
她口中的殿下指的是阮朝末代皇帝的两个儿子——阮天福,阮天赐。
这对双胞胎兄弟,在过去的20多年里,一直备受南方各界的关注。尤其是所谓的一任任总统堪称魔幻的统治之后,民众反而越来越怀念阮朝的统治。
当然不是怀念那位退位的国王。而是怀念那个时代。
也正因如此,对于阮天福,阮天赐,西贡上下是充满期待的。
相比于接受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货色的总统,他们更倾向于接受皇帝。
而因为年龄的关系,再加上他们英俊的相貌,总能吸引很多女生的关注,即便是在这个时候,难免也会有人做灰姑娘梦。
“那总要先等北方佬滚回北方再说。”
“嗯,为了殿下。”
就这样两人不再多言,分头走进夜色里,像幽灵一样穿梭在西贡的街巷。墙壁、电线杆、公交站牌、市场角落……凡是人来人往之处,都成了她们的阵地。
她们趁着军警巡逻的间隙,迅速掏出浆糊,刷在墙上,将传单贴上,动作利落而果断。偶尔有路人侧目,她们便低下头,装作路过的学生,又继续下一处。
即便是有人看到她们,也不会说什么,甚至在他们张贴传单的时候,还会有人主动为她们放哨。
现在的西贡,和过去是截然不同的。
所有人都明白,也许某一天西贡就会重新回到他们的手中。
也正因如此,所有人才会不约而同地做一件事儿。
一些勇敢的人加入了游击队,而一些人则在城市中张贴着传单。还有一些人会给他们提供掩护。
所有人都是自发的。
就在她们贴着传单时,突然远处有一个人跑了过来,那人一边跑一边喊。
“快赶紧离开,警察来了。”
武雨婷一把抓着阮文静的手臂。
“快走。”
阮文静就这样被武雨婷拽着就往旁边的窄巷里冲。她能感觉到武雨婷浑身都在发抖,连脚步都有些踉跄——武雨婷比她更胆小。
“快跑!别回头!”
阮文静咬着牙,反手握住武雨婷的手,拉着她拼命往前奔。
因为奔跑,两人的呼吸急促得像要炸开一般。
而在她们身后,夜幕中突然响起尖锐的警察哨声,一声接着一声,刺破了西贡的宁静。
她们不敢放慢脚步,拼尽全力往巷子深处跑,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留下那尖锐的哨声在夜空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