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对话,若是让书院里的那些峰主和弟子们听了去,只怕整个书院都要炸锅了。
夫子是谁?!
他老人家那可是这书院的最高掌权者,他还是南牧州第一高手,是这书院三千弟子心中不可逾越的伟岸丰碑般的人物。
地位,那可是至高无上!
再次之前,谁又能,谁又敢把他老人家和那些青楼烟花之地联系在一起?
大不敬!
这可是真正的大不敬,而且简直是罪该万死!
他老人家那是何等的神秘,何等的尊贵,又是何等的高大伟岸,自是两袖清风,一身惊天的浩然正气。
他岂能出入那些烟花柳巷之地?!
这说出去,只怕是都没人信。
而玄仙子作为夫子的师妹,于情于理,也都不敢说这种话,如此恶意诽谤,而且还一点儿规矩和尊敬都没有。
至于那阁楼里夫子的反应……
似乎,还真是因为玄仙子这番话,而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冤枉似的。就算隔着门,也让人能想象他在里面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
但……
玄仙子却冷笑。
她目光清冷的看着眼前那扇朱漆大门,语气平静,却直接提及了昔日旧事——
“是么?”
“可若我没记错,以前在师门时,你可就曾对那几位长得模样漂亮的师妹……”
还没等她说完,屋里的夫子显然不淡定了。
他用骤然提高的声音打断了玄仙子。
语气,却明显支吾慌乱。
“师妹!”
“不提了……不提了,那都是早就过去的事儿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你说你……还提这些做什么?”
“咳!”
“罢了罢了,你进来吧!!”
显然。
对玄仙子那没说完的话,关于那些昔日旧事,也并非是空穴来风。反而这夫子可是前科累累,“劣迹斑斑”。
而这,也是玄仙子捏着他的把柄。
仔细一看。
在阁楼那朱红色的大门上,隐隐暗藏一股神秘力量。
感应之下,看似静如止水,似没什么凶险。
可实则……
那看似平静的丝丝缕缕神秘力量之下,却暗藏汹涌恐怖,几乎能毁灭一切的绝对规则和天地大道。
自然,是禁制。
虽说这不能靠近这摘月楼方圆十里,不得靠近这夫子居所,不得打扰他老人家的清修,是每个书院弟子进入书院被告知的第一件事,同时,也是书院里的所有人都必须严格遵守的规矩。
但,这摘月楼也并非没有人敢靠近。
自己人不敢。
那,自然就是敌人了。
这些年来常有一些脑子不开窍的,想要暗中对夫子这位书院最高掌权者下手,想杀了他,为自己搏一个惊世名声。
夫子这摘月楼中的禁制,自然是对付那些不开眼之徒的。
只不过……
因为这禁制存在,还从来没有人能活着进到摘月楼之中。在这禁制之下,那些人也早就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了。
痕迹,都不会留下。
当然。
夫子之所以设下这禁制,并非是怕了有什么人来对自己不利,他只是不想被那些不开眼的不速之客打搅。
仅此而已。
但很快
下一刻,附着在那门上的神秘而强大的无形力量开始变的微微波动了起来,似乎正在被人暂时解开撤去。
“吱——”
很快,禁制就被彻底解开,烟消云散。
紧闭的朱漆大门,应声而开。
“师妹啊……请吧!”接着在那敞开的阁楼里,也传来了夫子的一声叹息,和无奈的话音。
玄仙子清冷一笑,眼中透着精明的光芒。
在书院弟子眼中,夫子至高无上。
可在她这儿……
一个老不正经的小老头,轻松拿捏。
她雪白的裙角轻拂,莲步轻移,几乎是无声无息的踏入了这摘月楼最顶端的阁楼居所之中。
屋子里的陈设都显的典雅素朴,青烟袅袅,沁人心脾。一道淡雅帘幕,悬在夫子床榻前的区域。
烛火暖光,透过帘幕穿过来。
虽有这道帘幕的阻隔,看不清夫子的容貌长相,可却分明能隐约见到那印在帘幕上的一道端坐的高大身影。
这夫子居所,有史以来也没几个人能进来。
就连在书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院长孙无忌,若来向夫子禀告消息,顶多也只能在那朱漆门外罢了。
可只有玄仙子。
这里的一切,她都再熟悉不过。
很快,她便旁若无人的在那一方圆桌前缓缓坐下。
“师妹,看到桌上的玉壶了么?”
“嘿嘿!”
“那里面,可是藏着难得一见的天山冰泉酿造的佳酿,一滴可值万金!你也好酒,不如也品鉴品鉴!”
暖色帘幕后,夫子笑眯眯的邀她尝尝美酒,他也不打算露面。
只是,让她自便。
“哦?”
玄仙子微微一笑:“是么,那我得尝尝。”
她抬起目光,便见到桌上那个翡翠绿玉壶,的确有股前所未有的幽香,从那壶口中散发出来。
就在玄仙子伸出玉手,打算去端那翡翠玉壶时,目光无意一瞥,却见到桌上还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香囊。
那香囊是手工刺绣工艺,绣工倒算是上等,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香料,味道却有些浓香刺激。
而且……
还是大大的艳红镶金丝,显然有种浮夸、脂粉之气。
这么一枚色彩艳俗,香气浮夸的香囊,显然像是女子的贴身之物,怎么看倒也不像是身为书院掌权者,是三千弟子眼中那至高无上的精神领袖夫子该有的东西。
“咦?”
玄仙子的手中途一转,顺势却把那香囊拿了起来。
放在眼前,饶有兴趣的把玩着。
眼神,似笑非笑。
“如何?”
帘幕后,夫子的得意笑声传来:“师妹,我这天山美酒当真不错吧?就算是我,可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
可他那洋洋得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玄仙子冷笑一声打断:“这香囊,还真是艳俗又浮夸。不知又是哪个相好送给你的?”
“师……兄?”
她手里把玩着香囊,目光却瞥向那帘幕后方的影子。
精致红唇,扬起看笑话般的讥诮。
显然,是故意的。
虽说她好不容易才肯喊上夫子一声师兄,可这也分明是调侃的意味更多,以至夫子可是丝毫高兴不起来。
反而在听到她提及香囊,声音立刻有些慌乱起来。
似乎,还为自己辩解。
“香……香囊?”
“啊……你说那个啊!师妹,这闭关修行,日复一日,总难免有些困乏无聊嘛!闲来无事,师兄我便偶尔也练练女红。”
“咳,当然了,这修炼女红,旨在提高专注力,倒也是有利于静心之举。”
“所以……”
“哦?”
玄仙子一眼就看穿了那老头的嘴硬强词,但也不揭穿,而是微微挑眉道:“原来是这样。看来师兄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既如此……”
“不妨,师兄就把这香囊送我如何?”
她话才刚说完,夫子语气就立刻紧张起来,几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那可不行!这香囊可不能给你!”
“咦?”
玄仙子故作疑惑:“师兄莫非如此小气,连一个小小香囊都不肯送我?”
“这……”
夫子干笑两声,帘幕后的他显然在尴尬搓手:“师妹呀,这倒真不是师兄小气。我那么疼爱你,你想要什么,师兄何时吝啬过?”
“你是我师妹,是我这老头子如今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你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师兄也能给你摘下!”
“不过……”
“我就是觉得吧,这香囊是我练手的,针脚还不够完美,而且颜色过艳,也不适合师妹你的气质。”
“这样吧!回头,我送你一个白的,香气也做的淡雅些!”
“嘿嘿,你看可好?”
这番话,夫子说的柔声细语的,不像是师兄和师妹说话的语气,反而还透着几分商量,几分宠溺。
倒像,是在竭力哄自己的小丫头似的。
和昔日在书院三千弟子面前那神秘无比,一身不容亵渎的惊天威严的样子,可谓是判若两人。
可玄仙子却似笑非笑,此刻竟还故作出几分嗔怨之态来:“不嘛……我就是喜欢这个。师兄要不送我,我可就要生气了。”
“师兄,别那么小气。”
“我啊……我可是你的师妹啊,我最喜欢师兄呢!”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只怕当场得要惊掉下巴,保不齐觉得三观都要塌了。
向来清高倨傲,冷艳无双的书院仙女玄仙子,何曾露过这等表情?
简直,就像小女儿家娇羞撒娇似的。
着实,让人大跌眼镜!
可还别说……
对这玄仙子这么一张美艳到惊天动地,甚至堪称妖孽至极的脸,此刻却用撒娇的语气说出这话……
区区一个东西又算什么?
只怕在天下男子看来,为了搏她一笑,哪怕减寿十年也甘愿!!
“不行不行!!”
可夫子却还是不愿答应,反而呵斥道:“师妹,你就别难为我了!改日……改日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送你十个!”
“不,一百个!”
“咳咳!行了……我看,事儿就这么定了吧!!”
他的语气和态度,也难得硬气了一会儿。
看起来……
这小小一枚香囊,可的确不像是什么夫子的女工练手消遣之作,而是别有来头,且让他十分在意。
“哦……”
“好吧,既然师兄不给,那我不要了就是,师兄又做什么那么凶呢?”
玄仙子幽幽说完,便不情不愿将香囊给放回了原位。
仿佛,十分失落。
见她举动,夫子却满意的笑了。
“嘿嘿!”
“师妹,这就对了,你得听话嘛!”
“想来,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前在山中,你要什么我没答应?那时你矮矮的,小小的那么一只,整天扯着我的衣角,像个跟屁虫儿,懵懵懂懂的,还一口一个师哥哥的叫着……”
“哎呦……”
“你小时候,你可真是招人喜欢啊!!”
似乎是回想起玄仙子小时候,还在那神秘宗门中的过往,夫子还一时陷入了昔日回忆之中。
语气,也颇有些感慨的味道。
可殊不知。
玄仙子却懒得听他那些话,而是眼中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在将那艳红色香囊归还到半途时。
玉手,轻轻一抖。
“忽——”
一团如烛光般大小的红尘火,倏然在她之间跳跃起来。
这红尘火,可是她压箱底的本事。
实力,堪比天阶神通!
虽然只是这小小的一个火点儿,却也在小范围内猛然散发出恐怖的万度高温,几乎只是瞬息间……
那香囊,就化为了一股飞烟。
是的,飞烟。
因为红尘火实在过于炙热,那香囊在被瞬息间焚毁后,竟是连一丁点儿残余的灰烬,都没有留下。
原本那被装在香囊中,味道艳俗的香料,也分分钟变成一股焦臭的黑烟。
“咦?!”
幕帘后,夫子用鼻子嗅了嗅,不禁语气狐疑问:“什么味道?!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焦臭焦臭的?!”
“哎呀……”
玄仙子却语气淡淡,故意轻叹一声:“真是不好意思,师兄。方才我一个不小心,把你的香囊给烧了。”
平静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殊不知……
一听这话,夫子却惊呆了。
“什么?!”
他当场情绪激动,帘幕后的身影也几乎瞬间从椅子上跳着站了起来,声音又惊又急:“师妹,你把我的香囊烧了!?”
“你……!!”
“哎呀,完了……全完了!!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有多重要?!那可是红袖楼的花魁妃儿姑娘亲手做的,是我过几天去见她的信物!”
“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
“……”
这话,夫子倒也没说谎。
那妃儿姑娘,乃是他口中所说的那架红袖楼最近新来的头号花魁,貌美如花,倾国倾城,惹的无数风流浪子趋之若鹜。
夫子可是在一众激烈的竞争当中,好不容易才脱颖而出,从而获赐了一枚香囊,得到了几日后去与其共度春宵的信物。
而红袖楼的规矩,也是向来只认信物不认人。
可现在……
没了这个香囊作信物,他可连门儿都进不去了!!
念及此处,夫子恨不得捶胸顿足。
他的心,都在滴血!!
可他的痛心疾首,得到的却是玄仙子那一句明显带着几分讥诮的调侃:“哦,原来是红袖楼中花魁所赠?”
“终于承认了?”
此刻她的眼神又恢复成了一如既往的清冷,打趣般望向那帘幕后崩溃的身影。
那精致的嘴角边,还有些看笑话般的冷嘲。
至于方才那一瞬间的失落与无辜,倒是瞬间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仿佛,一切只是错觉。
“我……”
夫子一阵哑然。
他这才反应过来,玄仙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听话”过。方才她嘴上说着不小心,实则是故意烧了那香囊。
为的,就是逼他情绪激动之下说实话。
这是她拆穿自己的手段!
“哎……!!”
夫子又气又无奈,那道影子也是一屁股瘫坐了回去,叹了口气道:“师妹啊,我算是服了你了。”
“罢了……”
“烧了就烧了吧,这也就是你!!”
显然。
莫说书院那几位峰主平日里不敢轻易招惹玄仙子,身为院长的孙无忌不敢,甚至就连夫子这个当师兄的,也不敢。
但听夫子那语气听似无奈,可实则却又透着对玄仙子这个师妹的宠爱与纵容。
否则……
以他的身份,以他的实力,以他的脾气,谁又敢毁他的东西?
除非,是不想要命了!
“对了……”
夫子开始言归正传,主动打听道:“师妹啊,今晚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可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晚上来我这摘月楼,只怕有事吧?”
自己的这个小师妹的性子,夫子自然是清楚的。
小时候倒是很粘人,也很招人疼。
可……
后来长大了,性子倒是开始变的越来越不可爱。
平日里她在忘忧峰深居简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莫说书院三千弟子极少能见到她,就连自己这个夫子想见她一面也不容易。
有时,还得他亲自去才行。
虽说只是忘忧峰的峰主,可架子愣是比他这夫子还要大呢!
“不错。”
玄仙子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只翡翠酒杯,语气淡淡告诉他:“二十年前一战,你我联手镇压了那位魔主。”
“可当时,那个魔头魔功修炼到了极致,能毁他肉身,却灭不掉他魔魂。”
“出于无奈下下策,才将他镇压在这书院地底千丈。”
“但……”
说到此处,玄仙子眼神一沉,话里也罕见多出几分忧心忡忡之感:“那魔头如今虽只剩魔魂,可依旧强的可怕。”
“这阵子,他一直在动摇我的封印,甚至还曾挣断过好几道镇他魔魂的天锁。”
“我虽姑且勉强又镇压回去,可也极大损耗了我的九玄阴元。”
“他,从未死心。”
闻言,夫子倒也没有太大的惊讶,反而是那语气里,有些对玄仙子这个小师妹的感激与怜悯。
“哎……”
“镇其魔魂,说到底也是无奈之举啊!”
“师妹,这些年你一直替我镇压那魔头,消耗太大,甚至对你的实力也有极大的损伤,师兄都知道。”
“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