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和尚一边撒,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经——
"小小树苗,快快长大——"
"今天浇水,后天施肥——"
"愿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最后那句祝福说得极其虔诚,配上他撒尿的动作,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徐忠眼疾手快,一个懒驴打滚,钻进了旁边的树丛里,躲过一劫。
身手之利落,跟他平时在潭王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的身子贴着潮湿的泥地,鼻尖对着一丛半枯的芍药叶子,叶面上还挂着露珠,让他的呼吸一吹就滚落了。
可他身旁的潭王就没那好运了。
尿液一滴不落,全浇在了潭王头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发髻往下淌,流过额头,淌过眉梢,渗进了眼眶——
朱梓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的液体让视线变得模糊,月光、院墙、树影,全都糊成了一团。
尿液流到嘴角,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那个味道,咸的,腥的,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骚臭味儿,像夏天沤了三天的茅坑。
朱梓脸色涨红——
他不是没来得及躲,是压根没想过要躲。
普天之下,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不止动了土——
还顺便尿了一大泡。
潭王发髻凌乱,头顶泛黄。几滴尿液顺着耳垂往下淌,滴在肩头的锦袍上,洇出几块深色的水渍。
那件锦袍是上月才做的,杭州来的云锦,潭王舍不得常穿,今夜是为了见赵好德才换上的——
如今让一泡尿毁了。
疯和尚不嫌事大,提上裤子之前还低头看了看"战果",然后哈哈笑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这几天荤的吃多了,尿黄,上火。"
"小僧改日再来,必有一壶童子尿相送!"
说完还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行了个礼,那模样,庄严得像在佛前诵经。
朱樉是不是童子,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解缙——
解大官人——
现在肯定还是童子身。
想到这儿,他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痴笑盖过去。
头发上一阵腥臭,朱梓拿手绢捂着鼻子,脸色发紫——
那种紫不是气的,是恶心到极点之后,胃里的酸水都涌上来了的那种紫。
他能感觉到胃液在食道口打转,像一口倒灌的井水,酸涩灼热,他拼命咽了回去。
"来人!
给本王把这个疯和尚拖出去——
剁成肉酱喂狗!"
"慢着!"
徐忠等护卫刚要动手,却被湘王出声叫住了。
朱柏忍着恶臭,捏着鼻子,细细打量着墙头上那个疯和尚。
月光下,那张满脸雀斑的光头脸,口鼻歪斜,嘴角淌着一丝唾液,眼神涣散——
看着确实像个疯子。
可——
朱柏的瞳孔忽然缩了缩。
那个站姿。
那个站姿不对。
疯子站不稳,东倒西歪,脚下无根。
可这个和尚——
他站在墙脊上,窄窄的一条墙脊,他却稳得像站在平地上,重心压得极低,脚趾扣着砖缝,像猫爪扣着树枝。
这不是疯子的站姿。
这是习武之人的站姿。
朱柏又看了看他的手——
方才他脱裤子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撑了一下墙脊。
那只手五指修长,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不是拿念珠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月色下,那层茧子泛着一层暗光,像老树皮上凝结的松脂。
还有一个细节——
他方才啃苹果的时候,是左手拿苹果,右手撑墙。
一般人吃东西都是惯用手拿,这个人却是左手——
说明他是右撇子,但右手习惯性留着,随时可以拔武器。
这是军中的习惯。
朱柏在荆州练兵的时候,手下的将士们吃饭都是左手拿碗右手握刀——习惯了,改不掉。
月色下,这个满脸雀斑的光头和尚,跟记忆中某个身影慢慢重合——
身形像。
站姿像。
连那种浑不吝的笑法——那种让人想打他又打不着的笑法——都像。
但最像的还是那个眼神——方才他撒尿的时候,眼睛虽然看着像在发呆,可瞳孔一直在动,像一只猫在假装打盹,其实余光一直在扫四周的护卫位置。
朱柏在宫里见过这种眼神——二哥朱樉打猎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一切尽在掌握。
二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柏浑身一震——
像被雷劈了。
不可能。
二哥死了。
尸骨都捞上来了。
可如果——
如果尸骨不是他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它像一根刺,越扎越深,越扎越疼,疼到朱柏的手脚都开始发麻。
朱柏惊疑不定,失声问道:
"二哥?"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待。
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二哥已经死了,尸骨都捞上来了,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疯和尚口鼻歪斜,嘴角流出一丝唾液,口中痴痴傻笑: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二哥,窝、似、逆、蝶!"
"逆蝶?"
疯和尚口音古怪,像是舌头被烫了之后说话含混不清,又像是故意拐着弯儿说话。
朱柏寻思了半天,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嚼了几遍——
窝似逆蝶——
我是你爹——
"原来是……你爹!"
被一个疯和尚调戏,朱柏勃然大怒——
那种怒比刚才被潭王羞辱还要猛烈,因为刚才那是气,这会儿是恼。
气的对面是敌人,恼的对面是戏弄。
被敌人打败不丢人,被小丑戏弄才要命。
可恼怒之下,还有另一种情绪——
一丝丝的庆幸。
有潭王吃瘪在前,自己也不算丢人。
"狗日的!你敢戏耍本王!"
"来人!把他拖出去乱刀剁碎——
剁成臊子喂狗!"
疯和尚不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拍着肚皮道:
"剁臊子?好呀好呀!
小僧这身肉又老又柴,剁了喂狗怕是狗都嫌膈应!"
他忽然凑近了墙沿,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朱柏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哎!小兄弟,你那二哥可不是好惹的。
他要是真的死了,那倒也罢了
——
要是他没有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