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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1 章 太岁头上动土

    疯和尚一边撒,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经——

    "小小树苗,快快长大——"

    "今天浇水,后天施肥——"

    "愿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最后那句祝福说得极其虔诚,配上他撒尿的动作,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徐忠眼疾手快,一个懒驴打滚,钻进了旁边的树丛里,躲过一劫。

    身手之利落,跟他平时在潭王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的身子贴着潮湿的泥地,鼻尖对着一丛半枯的芍药叶子,叶面上还挂着露珠,让他的呼吸一吹就滚落了。

    可他身旁的潭王就没那好运了。

    尿液一滴不落,全浇在了潭王头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发髻往下淌,流过额头,淌过眉梢,渗进了眼眶——

    朱梓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的液体让视线变得模糊,月光、院墙、树影,全都糊成了一团。

    尿液流到嘴角,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那个味道,咸的,腥的,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骚臭味儿,像夏天沤了三天的茅坑。

    朱梓脸色涨红——

    他不是没来得及躲,是压根没想过要躲。

    普天之下,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不止动了土——

    还顺便尿了一大泡。

    潭王发髻凌乱,头顶泛黄。几滴尿液顺着耳垂往下淌,滴在肩头的锦袍上,洇出几块深色的水渍。

    那件锦袍是上月才做的,杭州来的云锦,潭王舍不得常穿,今夜是为了见赵好德才换上的——

    如今让一泡尿毁了。

    疯和尚不嫌事大,提上裤子之前还低头看了看"战果",然后哈哈笑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这几天荤的吃多了,尿黄,上火。"

    "小僧改日再来,必有一壶童子尿相送!"

    说完还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行了个礼,那模样,庄严得像在佛前诵经。

    朱樉是不是童子,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解缙——

    解大官人——

    现在肯定还是童子身。

    想到这儿,他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痴笑盖过去。

    头发上一阵腥臭,朱梓拿手绢捂着鼻子,脸色发紫——

    那种紫不是气的,是恶心到极点之后,胃里的酸水都涌上来了的那种紫。

    他能感觉到胃液在食道口打转,像一口倒灌的井水,酸涩灼热,他拼命咽了回去。

    "来人!

    给本王把这个疯和尚拖出去——

    剁成肉酱喂狗!"

    "慢着!"

    徐忠等护卫刚要动手,却被湘王出声叫住了。

    朱柏忍着恶臭,捏着鼻子,细细打量着墙头上那个疯和尚。

    月光下,那张满脸雀斑的光头脸,口鼻歪斜,嘴角淌着一丝唾液,眼神涣散——

    看着确实像个疯子。

    可——

    朱柏的瞳孔忽然缩了缩。

    那个站姿。

    那个站姿不对。

    疯子站不稳,东倒西歪,脚下无根。

    可这个和尚——

    他站在墙脊上,窄窄的一条墙脊,他却稳得像站在平地上,重心压得极低,脚趾扣着砖缝,像猫爪扣着树枝。

    这不是疯子的站姿。

    这是习武之人的站姿。

    朱柏又看了看他的手——

    方才他脱裤子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撑了一下墙脊。

    那只手五指修长,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不是拿念珠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月色下,那层茧子泛着一层暗光,像老树皮上凝结的松脂。

    还有一个细节——

    他方才啃苹果的时候,是左手拿苹果,右手撑墙。

    一般人吃东西都是惯用手拿,这个人却是左手——

    说明他是右撇子,但右手习惯性留着,随时可以拔武器。

    这是军中的习惯。

    朱柏在荆州练兵的时候,手下的将士们吃饭都是左手拿碗右手握刀——习惯了,改不掉。

    月色下,这个满脸雀斑的光头和尚,跟记忆中某个身影慢慢重合——

    身形像。

    站姿像。

    连那种浑不吝的笑法——那种让人想打他又打不着的笑法——都像。

    但最像的还是那个眼神——方才他撒尿的时候,眼睛虽然看着像在发呆,可瞳孔一直在动,像一只猫在假装打盹,其实余光一直在扫四周的护卫位置。

    朱柏在宫里见过这种眼神——二哥朱樉打猎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一切尽在掌握。

    二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柏浑身一震——

    像被雷劈了。

    不可能。

    二哥死了。

    尸骨都捞上来了。

    可如果——

    如果尸骨不是他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它像一根刺,越扎越深,越扎越疼,疼到朱柏的手脚都开始发麻。

    朱柏惊疑不定,失声问道:

    "二哥?"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待。

    明知道不可能,明知道二哥已经死了,尸骨都捞上来了,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疯和尚口鼻歪斜,嘴角流出一丝唾液,口中痴痴傻笑: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二哥,窝、似、逆、蝶!"

    "逆蝶?"

    疯和尚口音古怪,像是舌头被烫了之后说话含混不清,又像是故意拐着弯儿说话。

    朱柏寻思了半天,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嚼了几遍——

    窝似逆蝶——

    我是你爹——

    "原来是……你爹!"

    被一个疯和尚调戏,朱柏勃然大怒——

    那种怒比刚才被潭王羞辱还要猛烈,因为刚才那是气,这会儿是恼。

    气的对面是敌人,恼的对面是戏弄。

    被敌人打败不丢人,被小丑戏弄才要命。

    可恼怒之下,还有另一种情绪——

    一丝丝的庆幸。

    有潭王吃瘪在前,自己也不算丢人。

    "狗日的!你敢戏耍本王!"

    "来人!把他拖出去乱刀剁碎——

    剁成臊子喂狗!"

    疯和尚不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拍着肚皮道:

    "剁臊子?好呀好呀!

    小僧这身肉又老又柴,剁了喂狗怕是狗都嫌膈应!"

    他忽然凑近了墙沿,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朱柏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哎!小兄弟,你那二哥可不是好惹的。

    他要是真的死了,那倒也罢了

    ——

    要是他没有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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