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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2 章 装疯卖傻

    朱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疯和尚已经退回了墙脊中央,又恢复了那副痴痴傻笑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说过。

    "要是没死呢"——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钉进了朱柏的脑子里,再也拔不出来。

    朱柏还没来得及再问,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梓来了。

    不是方才那个暴跳如雷、唾沫横飞的潭王——

    此刻的朱梓,脸上的怒气已经烧干净了,只剩下一层冷冰冰的灰。

    那层灰底下压着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他头顶的尿液还没擦干,发髻凌乱地贴在额角上,一缕一缕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带。

    腥臭味在夜风中一阵一阵地飘,几只飞蛾不知是被气味还是被灯光吸引,绕着他的脑袋转了两圈,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更加荒诞。

    锦袍肩头那几块深色水渍在月光下格外扎眼,像几只趴在肩头的蛞蝓。

    可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了。

    这是朱梓的第三副面孔——

    第一副是平日里的"贤王",摇扇含笑,温文尔雅;

    第二副是暴怒时的泼皮,声高气粗,口不择言。

    第三副最可怕,是暴怒之后的冰冷,像一锅烧干了的水,火灭了,锅底却是通红的。

    他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墙头上那个疯和尚——

    目光像两枚生了锈的钉子,钉在疯和尚身上,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护卫们都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潭王发火的时候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发完就完了;可潭王不发火的时候他们怕,因为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朱梓看了那疯和尚很久。

    久到连疯和尚都不笑了——

    他歪着头,拿那双涣散的眼睛回望朱梓,嘴角的痴笑僵在了脸上,像一张贴歪了的面具。

    朱梓在打量他。

    不是看疯子那种打量——

    是猎人在看猎物。

    朱梓虽然蠢,但他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他能感觉到这个疯和尚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是那个站姿太稳了,也许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也许是撒尿的时候那种从容太过头了——

    一个真疯的人不会那么从容。

    疯子是慌的,这个人是稳的。

    慌和稳,差别大了。

    朱柏在观察疯和尚,朱梓也在观察疯和尚——

    但两个人的角度不同。

    朱柏是在找"像二哥的地方",朱梓是在找"不像疯子的地方"。

    一个想证明他是二哥,一个想证明他不是疯子。

    而这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个人,在装。

    然后朱梓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的——

    轻到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把他拿下。"

    三个字。

    没有"拖出去乱棍打死",没有"剁成肉酱喂狗"——

    就三个字,平平淡淡,像在说"把茶续上"。

    可就是这三个字,比刚才所有的暴怒都更让人后脊梁发凉。

    因为暴怒是热的,热的会烧完;平静是冷的,冷的不知何时才化。

    徐忠愣了一下:"王爷,这……墙头太高,属下恐怕——"

    "本王说了——"朱梓转过头,看了徐忠一眼,就一眼,"拿下。"

    他没多说一个字,可那一眼里头的意思,徐忠读懂了:拿不下,你就别回来了。

    徐忠后脊梁一凉,赶紧招呼了四五个护卫,搭人梯翻墙。

    疯和尚一看这阵仗,刚才那股子疯劲儿又上来了——

    他拍着肚皮哈哈大笑,在墙脊上左跳右跳,像只戏耍猎人的猴子:

    "来呀来呀!抓小和尚呀!抓到了——给你糖吃!"

    几个护卫爬上墙头,疯和尚一矮身,从墙脊上跳到了旁边的偏房屋顶——

    瓦片在他脚底下"咔嚓咔嚓"响,碎了好几片。

    碎瓦顺着屋脊往下滑,"哐啷啷"地滚到檐口,摔在地上,碎了满地。

    "哎呦——

    踩坏了踩坏了!"

    疯和尚回头做了个鬼脸,"王爷,这瓦片子可要算在和尚头上?

    还是算在追和尚的人头上?"

    护卫们又追了上去。

    疯和尚在屋顶上东窜西窜,踩得瓦片稀里哗啦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石子雨。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嚷:

    "别追啦别追啦——

    小和尚吃饱了跑得快,你们追不上!"

    "再追——

    再追可就尿你们头上了啊!"

    一个护卫果然中招——

    疯和尚回头一扬手,不知从哪儿摸出半个苹果核,劈面砸了过去,正中那护卫的鼻梁。

    那护卫"哎呦"一声,脚下一滑,从屋顶骨碌碌滚了下来,"咣"地摔在了院子里的花圃上,砸倒了两棵芍药。

    花瓣让身子一压,碎了满地,粉的白的混在泥里,像一幅让人踩烂了的画。

    朱梓抬头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冷冰冰的灰照得更冷了——

    冷到像一块铁,冷到连眼神里的温度都结了霜。

    赵好德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潭王。

    不是平日里那个又蠢又贪的纨绔,不是暴怒时那个声高气短的泼皮——

    是此刻这个,冷冰冰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人。

    赵好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潭王为什么不杀这个疯和尚?

    方才暴怒的时候喊的是"剁成肉酱喂狗"

    ——那是一时冲动。

    可现在冷静下来了,下的令是"拿下"——

    不是杀,是抓。

    为什么?

    是怕杀了疯和尚影响不好?

    不像——

    潭王杀个把人从来不在乎。

    是怕疯和尚有什么来头?有可能——

    潭王虽然蠢,但他对权势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也许他感觉到了什么——

    跟朱柏一样,感觉到了这个疯和尚"不对"。

    一个"不对"的人,杀了就什么都没了。

    关着,还能审。

    这是赵好德头一回觉得潭王有一点可取之处——

    虽然这点可取之处,用在了最阴损的地方。

    疯和尚终究没跑掉。

    偏房的屋顶尽头是一面高墙,他站在墙脊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几个护卫从三面围了上去,手里的刀鞘和棍棒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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