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疯和尚已经退回了墙脊中央,又恢复了那副痴痴傻笑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说过。
"要是没死呢"——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钉进了朱柏的脑子里,再也拔不出来。
朱柏还没来得及再问,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梓来了。
不是方才那个暴跳如雷、唾沫横飞的潭王——
此刻的朱梓,脸上的怒气已经烧干净了,只剩下一层冷冰冰的灰。
那层灰底下压着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他头顶的尿液还没擦干,发髻凌乱地贴在额角上,一缕一缕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带。
腥臭味在夜风中一阵一阵地飘,几只飞蛾不知是被气味还是被灯光吸引,绕着他的脑袋转了两圈,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更加荒诞。
锦袍肩头那几块深色水渍在月光下格外扎眼,像几只趴在肩头的蛞蝓。
可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了。
这是朱梓的第三副面孔——
第一副是平日里的"贤王",摇扇含笑,温文尔雅;
第二副是暴怒时的泼皮,声高气粗,口不择言。
第三副最可怕,是暴怒之后的冰冷,像一锅烧干了的水,火灭了,锅底却是通红的。
他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墙头上那个疯和尚——
目光像两枚生了锈的钉子,钉在疯和尚身上,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护卫们都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潭王发火的时候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发完就完了;可潭王不发火的时候他们怕,因为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朱梓看了那疯和尚很久。
久到连疯和尚都不笑了——
他歪着头,拿那双涣散的眼睛回望朱梓,嘴角的痴笑僵在了脸上,像一张贴歪了的面具。
朱梓在打量他。
不是看疯子那种打量——
是猎人在看猎物。
朱梓虽然蠢,但他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他能感觉到这个疯和尚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是那个站姿太稳了,也许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也许是撒尿的时候那种从容太过头了——
一个真疯的人不会那么从容。
疯子是慌的,这个人是稳的。
慌和稳,差别大了。
朱柏在观察疯和尚,朱梓也在观察疯和尚——
但两个人的角度不同。
朱柏是在找"像二哥的地方",朱梓是在找"不像疯子的地方"。
一个想证明他是二哥,一个想证明他不是疯子。
而这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个人,在装。
然后朱梓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的——
轻到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把他拿下。"
三个字。
没有"拖出去乱棍打死",没有"剁成肉酱喂狗"——
就三个字,平平淡淡,像在说"把茶续上"。
可就是这三个字,比刚才所有的暴怒都更让人后脊梁发凉。
因为暴怒是热的,热的会烧完;平静是冷的,冷的不知何时才化。
徐忠愣了一下:"王爷,这……墙头太高,属下恐怕——"
"本王说了——"朱梓转过头,看了徐忠一眼,就一眼,"拿下。"
他没多说一个字,可那一眼里头的意思,徐忠读懂了:拿不下,你就别回来了。
徐忠后脊梁一凉,赶紧招呼了四五个护卫,搭人梯翻墙。
疯和尚一看这阵仗,刚才那股子疯劲儿又上来了——
他拍着肚皮哈哈大笑,在墙脊上左跳右跳,像只戏耍猎人的猴子:
"来呀来呀!抓小和尚呀!抓到了——给你糖吃!"
几个护卫爬上墙头,疯和尚一矮身,从墙脊上跳到了旁边的偏房屋顶——
瓦片在他脚底下"咔嚓咔嚓"响,碎了好几片。
碎瓦顺着屋脊往下滑,"哐啷啷"地滚到檐口,摔在地上,碎了满地。
"哎呦——
踩坏了踩坏了!"
疯和尚回头做了个鬼脸,"王爷,这瓦片子可要算在和尚头上?
还是算在追和尚的人头上?"
护卫们又追了上去。
疯和尚在屋顶上东窜西窜,踩得瓦片稀里哗啦往下掉,像下了一场石子雨。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嚷:
"别追啦别追啦——
小和尚吃饱了跑得快,你们追不上!"
"再追——
再追可就尿你们头上了啊!"
一个护卫果然中招——
疯和尚回头一扬手,不知从哪儿摸出半个苹果核,劈面砸了过去,正中那护卫的鼻梁。
那护卫"哎呦"一声,脚下一滑,从屋顶骨碌碌滚了下来,"咣"地摔在了院子里的花圃上,砸倒了两棵芍药。
花瓣让身子一压,碎了满地,粉的白的混在泥里,像一幅让人踩烂了的画。
朱梓抬头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冷冰冰的灰照得更冷了——
冷到像一块铁,冷到连眼神里的温度都结了霜。
赵好德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潭王。
不是平日里那个又蠢又贪的纨绔,不是暴怒时那个声高气短的泼皮——
是此刻这个,冷冰冰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人。
赵好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潭王为什么不杀这个疯和尚?
方才暴怒的时候喊的是"剁成肉酱喂狗"
——那是一时冲动。
可现在冷静下来了,下的令是"拿下"——
不是杀,是抓。
为什么?
是怕杀了疯和尚影响不好?
不像——
潭王杀个把人从来不在乎。
是怕疯和尚有什么来头?有可能——
潭王虽然蠢,但他对权势有一种本能的敏感。
也许他感觉到了什么——
跟朱柏一样,感觉到了这个疯和尚"不对"。
一个"不对"的人,杀了就什么都没了。
关着,还能审。
这是赵好德头一回觉得潭王有一点可取之处——
虽然这点可取之处,用在了最阴损的地方。
疯和尚终究没跑掉。
偏房的屋顶尽头是一面高墙,他站在墙脊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几个护卫从三面围了上去,手里的刀鞘和棍棒在月光下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