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长沙城的轮廓隐在天际线下,城墙垛口一个接一个,像一排齐齐整整的牙齿,咬着半轮残月。
月亮让薄云遮了半边,露出来的那半边惨白惨白的,照在江面上,把水面切成一明一暗两半,像一把没合拢的剪刀。
赵好德望着窗外的夜色,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话:
"辞旧迎新——
是时候,给多灾多难的长沙百姓,换一位新王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可它的分量,比那方十五斤重的秦王金印还要沉。
他在问自己:你真的是为了百姓吗?
叶伯巨的脸又浮了上来——
不是那个死不瞑目的叶伯巨,是活着时候的叶伯巨。
年轻、正直、不计后果,上书直言"分封太侈",被皇上下狱,日夜受酷刑折磨,最后不堪受辱,绝食而亡。
叶伯巨下狱之日,赵好德当时也在朝堂上。
他一个字都没说。
二十年了,他一直告诉自己——
那是为了自保。
可今夜,他忽然不敢确定了。
他真的是在自保吗?
还是已经保护了太久,把"自保"变成了一种习惯?
就像一个人穿盔甲穿久了,连睡觉都不肯脱——
不是因为外面有敌人,是因为他已经忘了不穿盔甲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动机纯不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就算是为了赎罪,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窗台上落了一片枯叶,不知是什么时候从檐角飘下来的,叶面卷曲,边缘发脆,让月光一照,薄得几乎透明,像一只干死了的蝴蝶。
赵好德伸手拈起那片叶子,在指间捻了捻——
"咔"的一声,碎了,碎片落在窗台上,像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一方旧帕子,洗了不知多少遍,布面起了毛,边角磨出了线头——
那是他夫人留下的,夫人走了三年了。
他摸到那方帕子的时候,指头停了一停,然后又松开了。
不是现在。
他还得再忍一忍。
不——
也许不用再忍了。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夜风灌了进来,灯焰猛地一跳,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
他自己的影子,弓着背,缩着肩,像一只蜷缩的老猫。
他看了那个影子一眼。
然后他把腰挺了挺——
只挺了一瞬,脊背上的骨头"咯嘣"响了一声,像老门轴转动的声音。
疼。
但那种疼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痛快。
像一棵老树被掰弯了二十年,忽然有人试着把它扶正——
疼是疼的,可那种疼比弯着舒服。
他迈出门槛,走进了院子。
然后他听到了——
暖阁方向传来一阵争吵声,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像两只公鸡在打鸣。
隔着板壁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两个声音:一个尖利,是潭王;一个低沉,是湘王。
赵好德叹了口气,循声走去。
走了三步,他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方旧帕子,攥了攥,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继续走。
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
门外,院落里。
四月的夜风从湘江方向吹来,裹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不是鱼的腥,是江底淤泥的腥,那种腥味钻进鼻腔就不肯走,像一只赖着不搬的房客。
院角的芍药开到了末尾,花瓣让夜露浸透了,散出一种快要腐烂的甜——甜到发腻,像一个人临死前最后的笑。
青砖地上凝了一层薄露,踩上去鞋底打滑,像踩在一条鱼的肚皮上。
月色如水,洒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霜。院角那棵老槐树投下一大片阴影,枝叶间藏着几只蝉,歇了声,偶尔有一只受惊似的"吱"地叫半声,又噤了。
湘王朱柏站在石阶下,盯着面前的托盘,脸色比那层薄霜还白。
盘子里搁着一坨东西。
金色的。
挤成一团,坑坑洼洼,像一坨刚煮到一半就急急忙忙捞出锅的面疙瘩。表面还冒着热气——
是真的冒着热气,金水凝固时散发出的最后一丝余温,在夜风中凝成了几缕极细的白雾,像金色的尸体在吐出最后的呼吸。
白雾散了之后,金疙瘩的表面开始泛出一层暗沉的氧化色,从金亮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褐红,像一块正在冷却的岩浆。
远远看去,那形状——
朱柏不想形容。
哪还有半分先前"神龟伏地、万民臣服"的威仪?
那个刻着"秦王之宝"四个九叠篆大字的方印,那个让百官跪拜、令万民臣服的信物,如今变成了一坨面目全非的废金,蜷缩在托盘里,像一只被人踩烂了的金龟子。
金水在凝固时留下了几道流痕,从顶部蜿蜒而下,像干涸的泪痕——
如果金子会哭的话。
惨不忍睹。
朱柏伸出手,指尖触了触那坨金疙瘩的表面——还是烫的。
他又缩了回来,指头上沾了一点金粉,在月色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眼泪。
他下意识地在袍角上擦了擦手指,擦完才意识到那是八哥赐的袍子,又尴尬地把手放下了。
"这是——"他的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砂纸,"二哥的秦王金宝?"
朱梓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得意——那种得意不是心虚,反而像是干了件聪明事等着人夸似的。
他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闪着光——是那种孩子偷吃了糖还觉得自己瞒得天衣无缝的光。
他甚至微微踮着脚尖,整个人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子"快夸我"的劲头。
他煞有其事地点了下头:
"可不是嘛!还热乎着呢,刚出炉的——"
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邀功的味道,像是在说"看,哥哥多能干"。
他话还没说完,朱柏的脸色已经变了。
僵了大概有两息。
那两息里,院子里的风停了,蝉也停了,连廊下铁马的叮当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似的,一瞬的真空。
然后——
"朱老八——!"
这一声怒吼,像是从胸腔深处炸出来的,嗓子都劈了,声音在院子里来回弹了好几圈,震得廊下的风灯直晃,连院墙外芭蕉叶上的露珠都让震落了几颗。
露珠砸在青砖上,溅开一朵细小的水花,转眼就干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