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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8 章 二王裂痕

    朱梓满不在乎地一撇嘴,拿折扇敲了敲掌心。

    那折扇是湘江边匠人编的,竹骨油纸,不值几个钱,可他摇起来倒有几分名士派头。

    这把折扇是他的道具,出门必带——

    走路时摇,说话时敲,想事情时拿扇骨点太阳穴。

    不知情的人看着还以为是哪位风流才子;知情的人才知道,那折扇的竹骨里头嵌了一片薄铁,打起人来比木棍还疼。

    潭王的"文人"做派,从来都是三分雅七分狠。

    "葛诚是我的人——"

    他把"我的人"三个字咬得又重又响,像是在宣示什么。

    "不听话,略施薄惩,抽两鞭子——

    怎么了?"

    那个"怎么了"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你能拿我怎样"的蛮横。

    "王兄——

    你糊涂啊!"

    朱柏急得直跺脚,茶碗都顾不上端了,"咣"地搁在桌案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那只死蚊子让震得又翻了个身,这回彻底沉到了碗底,肚皮朝上,一动不动了。

    "葛诚是宋学士的得意门生!

    是太子大哥和方侍读的师兄!"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钉子。

    "你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抽的不是葛诚!"

    他伸出手指,直直戳向朱梓的脸——

    朱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脖子缩了缩,像只让人拿棍子捅了一下的鹅——

    "你抽的是太子大哥和父皇的脸!"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暖阁里的空气凝住了。

    烛火都不晃了——

    也许是风停了,也许是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朱梓脸上的那种满不在乎,像一层薄冰遇上了开水——

    "咔嚓"一声就碎了。

    折扇"啪"地合上,攥在手里跟攥着一把刀似的——

    他紧张的时候手就爱攥东西,跟朱柏摸碗沿一个道理。

    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小动作——

    朱柏是摸,朱梓是攥。

    一个往回收,一个往外抓。一个是怕失去,一个是怕失控。

    两种姿态,一种根子——

    都是从小在皇宫里养出来的。

    在那个地方,不攥住点什么,就会被别人抢走;不摸着点什么,就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那……那怎么——"

    朱梓的声音矮了半截,眼神从朱柏脸上躲开,落在地上,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怎么补救?十二弟你拿个主意!"

    朱柏深吸一口气,把怒气压下去——

    跟八哥发火没用,他就是个油盐不进的浑人,你越急他越犟。

    得顺着他来。

    "当务之急,备一份厚礼,亲自登门赔罪。"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攥着茶碗的左手背上青筋暴起,出卖了真实的情绪。

    "想必葛长史为人大度——

    应该不会跟王兄计较。"

    朱梓连连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对对对——

    为兄这就准备礼物!"

    可朱柏心里不踏实。

    他太了解八哥了——

    这人嘴里的话,十句话得打折八句。

    八哥说谎有个特征:越是心虚的时候越拍胸脯,越是没底气的时候越瞪眼睛。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王兄,你确定——只打了两鞭子?"

    "放心!"

    朱梓一拍胸脯,袍襟都让他拍得直晃。

    "我又不是残暴之人——

    说两鞭就是两鞭!"

    再三确认之后,朱柏总算放了心。

    谁知赵好德下一句话,把他心里最后那点希望浇了个透心凉——

    "湘王殿下有所不知。"

    老头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天天气不错,哦对了,那鞭子是精铁铸的。

    "那日行刑的钱护卫,手里使的鞭子——"

    他顿了一顿,那个停顿比任何标点都重,像一把刀横在句子中间。

    "是精铁铸造。一对铁鞭——

    三十多斤。"

    "三十多斤"四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看潭王,也没有看湘王——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可那四个字的重量,比三十多斤的铁鞭还沉。

    "……"

    暖阁里静了一瞬。

    三十多斤的铁鞭。

    朱柏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人拿铜锣在他耳边敲了一记。

    下意识攥紧了茶碗,碗里的残茶晃了晃,那只死蚊子也跟着晃了晃,映出烛火的一点倒影,也跟着晃了晃。

    一鞭下去,非死即残。

    葛长史一个文官,挨了这样两鞭——没当场断气去见阎王爷,都算他福大命大了。

    这哪是"略施薄惩"?分明是想夺人性命!

    朱柏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不是对八哥的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亲兄弟。

    那个跟他一起在皇宫里长大的八哥,那个他以为只是胆小贪财的潭王——

    他真的只是胆小贪财吗?

    一个胆小的人,会用三十多斤的铁鞭抽打自己的属官吗?

    一个贪财的人,会在秦王的金印上动心思吗?

    朱柏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从头到尾都看错了八哥。

    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

    他闭上眼。

    眼皮跳了几下——

    不是困,是气的。

    牙关咬得太紧,咬肌鼓起来两块,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朱老八这个无脑蠢货——

    早晚害死自己。我得赶紧从长沙脱身,不然迟早被他连累!"

    这是今晚他第二次动这个念头了。

    第一次是在回廊上,八哥要弃城逃跑的时候——

    那会儿他还觉得不能让八哥跑;这会儿他倒想自己先跑了。

    人心这东西,变得比翻书还快。

    可朱柏自己知道——

    不是他变了,是局势变了。

    方才他还需要八哥当靠山;现在他发现这个靠山不仅靠不住,还会把他拖下水——

    打葛诚这一件事,就够潭王喝一壶了。

    葛诚背后站着太子,太子背后站着整个东宫。

    潭王得罪了葛诚,等于得罪了半个朝廷。

    他朱柏跟潭王绑在一根绳上——

    潭王翻船,他跟着淹死。

    所以他得跑。

    可往哪儿跑?

    荆州回不去了,武昌太近,京城是自投罗网——

    他来长沙就是因为无处可去。

    现在长沙也不能待了,他还有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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