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信鬼,这是逻辑推理。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个结论恰好涉及鬼魂而已。
这不代表他信鬼,只代表他尊重证据。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你真的不信吗?
还是你不敢不信?
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他可以假装没听见。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需要相信的东西。
"是谁?!"
"谁在那儿说话?!"
湘潭二王正自惊疑不定,冷不丁从背后冒出一个声音,那突兀陌生的语气直把两人吓得差点跳起来。
朱梓的头发根儿都竖起来了——他后来发誓说他当时头皮一阵发麻,跟有人拿猫爪子挠似的。
朱梓猛地转身,铁骨朵横在身前,跟只受惊的刺猬似的,浑身上下每根刺都竖起来了。
他身子微微下蹲,摆出了打架的架势——这是他多年行凶练出来的本能:不管对方是谁,先摆好架势再说。
朱柏也跟着转头,瞳孔骤缩——
只见回廊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年纪,身形修长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又亮又沉,跟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似的。
他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布鞋沾着泥,显然走了不近的路。
他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跟一杆立在风中的旗似的——不动不摇不弯。
灯笼的微光从他左侧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那张脸看上去更深更沉更摸不透。
跟刚才那个连滚带爬的黄俨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黄俨像条泥鳅,这位像根竹子——一个满地打滚,一个纹丝不动。
"小人郁新,叩见湘潭二位王爷——"
说罢来人俯首拜地,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哪来的混账!敢在本王地盘大声喧哗!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王兄息怒!听小弟一句!"
朱梓正要发作,让身旁湘王一把拦住了。
朱梓纳闷道:"十二弟干嘛拦我?"
朱柏一边打量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一边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跟说腹语似的:
"此人声音洪亮、相貌雄伟,在你我面前不卑不亢——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这是朱柏的另一个本事——看人。他在荆州经营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三教九流牛鬼蛇神一眼就能分出高低。眼前这个郁新绝不是普通的师爷账房。
此人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这四个字放在官场上是极高的评价。能做到这四个字的人,要么有真本事要么有大靠山,要么两者都有。
"管他是谁!得罪了本王他就该死!来人——!"
朱梓气急败坏,刚要下令拿人。
这就是朱梓和朱柏的区别——朱柏看人,朱梓杀人。一个先想再动,一个先动了再说。
谁知郁新的下一句话就把他胸中怒火浇了个透心凉——
"小人是受知府黄大人之托,来向二位王爷报丧的。"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声音不紧不慢——那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黄俨的惶恐,也没有寻常下人的谄媚,跟陈述一个事实似的,而不是在乞求恩典:
"今天清晨有渔民在江边打捞起一具白骨。从衣冠和配饰来看——尸骨的主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失踪已久的……秦王爷。"
"什么?"
朱梓握着铁骨朵的手一松,那铁器差点脱了手。
他盯着郁新的眼神渐渐变了——从暴怒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期冀,跟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似的:
"此话当真?"
郁新朗声答道:"回禀王爷——有当天在洞庭湖上亲眼看见秦王落水过程的客商一十三人做人证,还有州府县诸位大人的证词呈上。"
"此事——千真万确!"
朱梓还没开口,朱柏抢先问道——他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双眼里燃着一簇火,跟两颗钉子死死钉在郁新脸上似的:
"你跟黄福什么关系?"
这是朱柏的思路:先查来路再信内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说的话哪怕是真话,也得先打个折扣。
"小人乃是长沙知府衙门的钱粮师爷。"
朱柏微微点头:"原来是黄知府的师爷——本王有话要问,去把人带上来吧。"
郁新吩咐随行差役,把十三名目击者一一带上来。
这十三人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就在回廊外头的院子里候着呢,郁新一招手便鱼贯而入,排成一列。
看他们那模样:有扛包袱的有挑担子的,有衣着光鲜的也有灰头土脸的,确实是行商走卒的做派,不像是临时找来的差役假扮。
十三名行商来自天南海北五湖四海,操着各不相同的口音,把当天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有个姓赵的布商,山东人,说话带着股大葱味儿,说到秦王从船上栽下去那一刻两手直比划:"那大个儿人跟半截铁塔似的,'扑通'一声就下去了,水花溅起一丈多高!"
有个姓孙的盐商,两淮人,精瘦精瘦的,说起来话来眼睛滴溜溜地转跟算账似的:"落水之后,上千人搜救了整整三天三夜,连根毛都没捞着。"
还有个姓刘的茶商,福建人,说到那天秦王"重现"时的模样,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跟怕惊着什么似的:"那人站在大堂上,他的脸色……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白得跟纸扎的似的,身上还在往下淌水……"
朱柏注意到这人说"纸扎的"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像是让自己说的给吓着了。
更要命的是——长沙州府县的大小官员在证词上异口同声,一口咬定那天见到的秦王脸色惨白浑身湿漉漉的,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更加印证了秦王落水身亡的传闻。
朱柏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
十三个人来自天南海北互不相识——他们没有串供的动机也没有串供的时间。
州府县的官员更不可能:黄福是太子大哥的人,他没必要替一个废了藩位的秦王说谎,更不敢拿欺君之罪来开玩笑。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秦王死了。
可如果秦王真死了,刚才那声暴喝又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