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试了好几锅,把酒换成水,调整了配比,最后试出来最合适的方子,末了再把石墨粉裹一层在外面,防潮又光滑。”
胡德济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在空气中翻来翻去,绘声绘色地还原着工坊里的操作。
“威力呢?”赵鸿将颗粒放回罐子里,抬头看着胡德济,“试过了吗?”
“试过了!”
胡德济又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的粗布,打开来上面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草图和数据。
“装同样分量的药,以前那种粉末药打一发要啐一口,烟大得呛人,有时候药粉洒出来还会自燃。”
“现在这颗粒药装填的时候不扬尘,燃速均匀,射程比粉末药远了至少两成。”
“昨天试枪的时候在外面画了个靶子,七十步的距离,粉末药打出来的弹丸嵌不进枣木板,颗粒药打出来的弹丸直接穿了三指厚的板子嵌进后面的土墙里,扒都扒不下来!”
赵鸿将那块粗布上的数据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折好还给胡德济,朝这位老匠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这批颗粒火药,新铳上全部换装,库房里剩下的粉末药继续用,但新造的火药全部按这个方子做。”
他说完又问了一句,“前几天我给你的那个图纸试了吗?”
“正在试!”
胡德济的声调又拔高了几分,显然这个改进比他刚刚报喜的那一项更让他兴奋。
“殿下这个法子,要是做成了,以后火铳不用从铳口装药,直接从铳尾把子筒塞进去,打完一铳把空子筒拔出来再塞一筒,比现在快十倍都不止。”
“我们这两天用铁皮先卷了几个试验用的子筒,缝子那里还有点漏气,正在想办法用熟牛皮做垫圈封住缝隙。”
赵鸿点了点头,这个改进确实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能在正式出战之前把颗粒火药量产成功就已经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赵鸿在接下来的这几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部南作坊和内府作坊里。
胡德济带着两边的匠师们日夜赶工,锻炉一刻也不曾停歇,铳管钻孔的水力钻床从早到晚轰隆隆地转动,淬火的铁管浸入油槽时腾起的白烟弥漫了整个作坊。
如今他们的装药包已经堆满了三个大木箱,燧发击火装置的零件分门别类地装在十几个小木匣里,一杆杆新式火铳整齐地排列在作坊隔壁的库房中,已经快要达到赵鸿所需要的数量了!
赵鸿从架子上拿起一杆组装好的新铳,入手沉甸甸的,比他前世在靶场当中尝试过的步枪还要沉重。
改良之后的铳管比大明军中的制式火铳短了一寸,但管壁更厚,钻孔更匀,膛线在烛光下呈现出细密的螺旋纹路。
他撕开一枚定装药包,将火药和弹丸从铳口塞进去,用推弹杆一杵到底,然后举起铳,瞄准了作坊外面一棵老榆树的树干。
“殿下,让草民来试吧。”
胡德济在旁边紧张地搓着手,额头上全是汗珠。
这个时期的火铳炸膛的概率可不算低,再加上这是经过改良之后的火铳,没有经历过实战的考验,他生怕伤到了这位殿下。
赵鸿摆了摆手,他还没那么脆弱,随后直接扣动了扳机!
击锤落下,燧石撞击火镰,火星溅入药池,紧接着铳管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一团白烟从铳口喷出!
在这一瞬间远处的老榆树树干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弹孔,弹丸贯穿了树干,嵌在后方的土墙里,土墙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土。
赵鸿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威力比现实中的一些步枪都还要大,看来在擂台战当中火器也因为人才的技能而得到了增强。
不然得话按照明朝时期真实火器的威力,恐怕二流武将都能轻松挡住火器的攻击。
而现在,如果一千把这种威力的火器齐射,就算是吕布都要暂避锋芒!
“好铳!”
赵鸿放下新铳,铳管还微微发烫,看来还有改进的空间,不过只是在这个副本当中使用,够了!
他转头看向胡德济,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做得不错!射程比军中的制式铳远了至少五十步,装填速度快了三倍,燧发击火在雨天也不会失效。”
“都是殿下给的改进建议有效!”
赵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奖励不会少的,先把剩下的火器都组装完成吧。”
他在巡视完工坊之后就返回了自己的住处,此时郭嘉来到了他的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赵鸿。
“锦衣卫昨天送回来的最新情报。”
“也先的大军已经出发,分成三路南下,东路走古北口,中路走紫荆关,也先亲率西路走居庸关。”
“三路总兵力约十万人,其中瓦剌本部精锐骑兵约四万,其余是被裹挟的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按行军速度推算,最多还有五天,也先的前锋就会抵达居庸关下。”
赵鸿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然后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居庸关的位置沿着山间小路缓缓往西北方向移动,最终落在鹞儿岭三个字上。
“从武冈州到京都的通行凭证我已经拿到了。”
赵鸿从自己身上掏出了两份通行令,这可是朱祁钰和于谦签发的文书,可以确保他的军队畅通无阻。
“让锦衣卫通知我们在武冈州的军队,除了老弱之外,其他人立刻启程到京城之外安营扎寨,随时准备听命出征!”
而另外一边,也先的大营扎在居庸关外三十里的一片开阔地上,牛皮帐篷连绵数里,篝火将夜空映得通红。
朱祁镇被安置在一顶单独的帐篷里,帐外守着四个瓦剌亲兵,帐内铺着两张羊皮褥子,矮几上摆着一壶凉透了的马奶酒和半块啃过的干肉。
他已经在这顶帐篷里住了好些天,从一开始的惊惶失措到如今的麻木度日,中间经历了多少次也先的召见和嘲弄,他已经记不清了。
这天傍晚,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进来的不是平时送饭的老鞑子,而是也先本人。
朱祁镇正蜷在羊皮褥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坐起来,后背撞在帐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也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在矮几对面盘腿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马奶酒。
“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成王败寇。”
也先端着酒碗慢慢转,声音在昏暗的帐中听起来格外低沉,“土木堡那一仗,你败了,论成败,你就是寇。”
“但我没有把你当寇看待,你自己说说,这些日子在我这里,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亏待过你?”
朱祁镇没有说话,他确实无话可说。
也先虽然没有给他自由,但在衣食上确实不曾苛待过,甚至前几天还给他送来了一件崭新的貂皮袍子,说是草原夜里风硬,龙袍中看不中用。
他不知道也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警惕地低着头。
也先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然后朝帐外喊了一声。
帘子掀开,一个瓦剌侍女捧着一只红漆木盒走了进来,跪在朱祁镇面前将木盒打开。
盒子里铺着红绸,绸面上躺着一枚镶嵌红宝石的金戒指,宝石足有拇指盖大小,在烛火下闪着深沉的光芒。
“这是我女儿的嫁妆。”
也先放下酒碗,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朱祁镇脸上,嘴角挂着笑意,“我膝下有个小女儿,今年正好到了嫁人的年纪。”
“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性子野,但心肠好,你既然来了草原,身边也该有个女人伺候。”
“你们汉人讲究门当户对,她是太师的女儿,你是大明的皇帝,这门亲事论起来也不算辱没了你。”
朱祁镇盯着那只金戒指,嘴唇微微发抖,他不是没有想过也先会用什么方式来折辱他,让他牵马、让他斟酒、让他在三军面前跪地称臣。
“但娶也先的女儿,这件事的分量比那些都重。”
因为也先要的不是简单的结亲,而是让他的女儿成为皇后,让他女儿的孩子成为太子!
“太师厚爱,朕……朕心领了。”
朱祁镇的声音沙哑,干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袍角,“但朕已有皇后,钱氏贤德,朕与她结发多年。”
“若是朕此刻在草原另娶,非但对不起皇后,传回大明也会让天下人耻笑太师强人所难。”
他把“强人所难”四个字咬得很轻,生怕激怒也先,但又不得不把这个拒绝的意思表达清楚。
说完之后他屏住了呼吸,垂下目光不敢看也先的眼睛,耳中只剩下自己心脏咚咚撞击胸腔的声音。
帐中安静了几个弹指,然后也先笑了,那笑声不高不低,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浑厚,在朱祁镇听来却比刀锋还冷。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我也就是提一提。”
也先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刚才提的不是嫁女儿而是借一头羊,“不过有句话说得对,身边是该有个女人伺候。”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来,火光在他脸上映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笑容里多了一层朱祁镇看不懂的意味。
“明媒正娶你不乐意,那做侍妾总不委屈你吧,安心住着,我回头让人给你挑几个好的送来。”
也先掀帘而出,皮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渐行渐远。
朱祁镇独自坐在帐中,看着那只红漆木盒被侍女收了回去,心跳缓缓平复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端起矮几上那壶凉透了的马奶酒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浸湿了领口,他浑然不觉。
也先说话算话,当天晚上两个年轻女子被送进了朱祁镇的帐篷。
一个是从哈密掳来的回回女子,皮肤白皙,眼窝深邃,裹着一件绣金线的月白色长袍,赤足踩在羊皮褥子上,神色木然而顺从。
另一个是鞑靼部酋长的庶女,身量比寻常汉人女子高出一截,乌黑的长发编成无数根细辫子垂在肩后,一双狭长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朱祁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祁镇看着这两个女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要拒绝,想要把她们轰出去,但他知道这两个女人不是送给他的,是也先安插在他帐中的眼睛。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通过这些女人的嘴传回也先的耳朵里。
又过了一天,也先又送来了两个汉人女子,是从宣府那边掳来的,一个原是宣府守备的小女儿,一个是大同城内某家商号的闺秀。
她们被送进帐篷的时候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看到穿着一身蒙古袍子的朱祁镇,既不敢认也不敢问,只是缩在角落里小声啜泣。
朱祁镇坐在羊皮褥子上,看着帐篷里越来越多的女人,心中也不是滋味,要是以前他早就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了,可现在他在也先的帐篷内,他不敢!
然而也先开始在瓦剌军中散布消息,那些消息借着鞑靼的游骑、兀良哈的商队、往来于草原和边镇之间的走私贩子,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蒙古高原,又越过长城飘进了大明境内。
“大明皇帝在瓦剌大营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夜夜有美人相伴。”
“也先太师把自己的亲妹妹都送给了大明皇帝,两人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
“大明皇帝在草原上留了种,用不了多久瓦剌和大明就是血脉相连的亲家了。”
......
这些话越传越离谱,从草原传到宣府,从宣府传到大同,又从大同传进了京城。
市井街巷里的百姓交头接耳,酒楼茶馆里说书先生敲着惊堂木添油加醋,就连朝堂上都开始有官员私下议论。
皇上在瓦剌到底干了些什么?那些传言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若皇上真的在草原上留下了子嗣,将来这大明朝的江山血统,还纯不纯?
朱祁镇对这些传言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每隔几天就会有新的女子被送进他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