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鸿听着这些封赏,心中暗地点头,这份名单的安排和他预期的几乎完全一致。
朝中百官也都看向了赵鸿,这次的封赏大多都是赵鸿麾下武将,他们知道这是朱祁钰对赵鸿做出的妥协。
但这么一来,百官也同样看到了跟随赵鸿的好处,赵鸿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一时之间达到了能和于谦石亨等人相比较的程度。
朱祁钰将最后一道封赏旨意念完,然后收起了手中的黄绢,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
“封赏既定,军务不可拖延。本王以摄政王之名,下令天下各都司、各卫所,即刻调兵勤王,凡接到调令者,限十日内率本部兵马抵达京畿,不得迟误,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这道调兵令一下,大殿里再次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虽然谁都知道围城在即,但以摄政王名义发出的第一道天下调兵令,分量之重还是让许多人倒吸了一口气。
于谦第一个站了出来,手捧笏板躬身说道:“臣兵部尚书于谦,谨遵摄政王令。”
“京营各部已在城外列阵,各门防御已按预案部署,只待天下勤王兵马一到,便可与瓦剌决一胜负。”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在说完之后后退一步归列,目光与赵鸿短暂地交会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表示,但彼此心照不宣。
从明日开始,京城战场和外围战场就是两条并行的战线了。
“臣等遵旨!”
这场朝会以朱祁钰的调令结尾,天下兵马在此刻都在向着京城前进。
在结束之后,赵鸿正要往外走,王诚追了上来。
“殿下,摄政王请您到偏殿议事。”
朱祁钰现在商量大事居然会叫上赵鸿了,这算是他已经挤进了核心圈子里面,他跟着王诚穿过太和殿侧面的廊道,来到一处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京师九门防御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门的兵力部署。
朱祁钰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于谦坐在他右手边,石亨坐在对面,三人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军报和地图,显然正在商议防务。
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如今京城的权力顶峰人物都在这里了,看来接下来要商议的事情应该挺重要的。
多半是接下来京都保卫战的战略安排。
看到赵鸿进来,朱祁钰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面对这个反对他登基的远房藩王,他的心中是有些怨言的,但表面上肯定不会表现出来。
赵鸿在于谦旁边坐了下来,目光自然地落在桌上那张九门防御图上。
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朝阳门、西直门、阜成门、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每座城门的守将姓名和兵力数字都已经标注上去了,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岷王。”
朱祁钰开口了,语气比在朝堂上随意了几分,“于尚书方才跟本王说了你的计划。率精兵出塞,迂回突袭也先后方,断其粮道,焚其辎重,这个计划听起来很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赵鸿。
“本王只问你一件事,你这计划有几成把握?!”
对于他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击退了瓦剌的大军,而且朱祁镇死于各种原因,这样朝廷里面只剩下孙太后和朱见深,根本就没办法和他这个摄政王斗。
到时候只需要防备赵鸿这个手握实权的藩王就行。
不过.....
明朝对藩王的提防很深,赵鸿之所以能拿到实权那是因为现在处于特殊时期。
一旦瓦剌退去,按照大明宗室律法,他有一万种方式来削藩。
赵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落在地图上居庸关西北方向的鹞儿岭,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与朱祁钰对视。
“八成!”
朱祁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哪怕他们防守京城都不敢说有八成的把握守住,现在可不是土木堡之变前拥有几十万兵力的大明了。
“岷王,于尚书跟本王说,你不问朝廷要兵,只问朝廷要辎重。”
朱祁钰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工部南作坊和内府作坊这几天日夜赶工,打的就是你那一批新式火器,这件事本王知道。”
“但若是本王从京营拨兵力给你,成功率可会增加?”
赵鸿摇了摇头,“殿下,突袭贵精不贵多,我手下的士兵磨合多日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再多的话容易被那瓦剌发现。”
朱祁钰沉默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想到赵鸿居然还看不上他们京城内的精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虽然赵鸿说得已经很委婉了,但他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既然这样,本王就答应你,不过你要记住,你此番出塞,不光是为你自己,若是成了,瓦剌大军不战自乱,京师之围可望自解。”
“可若是败了......”
“殿下!”于谦打断了朱祁钰的话,声音沉稳,“临战之前说败字可不吉利。”
他这次打断是看出了朱祁钰的语气有些激动,所以缓和一下气氛,毕竟打仗很难保证百分百获胜,哪怕要立军令状那也是做给将士们看的,这里只有他们几个人,没必要。
于谦打断了朱祁钰的话之后,偏殿里的气氛松了一瞬。
朱祁钰被抢了话头,倒也没有发作,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将嘴边那句狠话咽了回去。
他和于谦相处这些时日已经摸清了这位兵部尚书的脾气,于谦不争权不站队,但在军政大事上寸步不让,连孙太后都让他三分,自己这个刚上任的摄政王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跟他较劲。
赵鸿看了于谦一眼,微微点头算是谢过,随后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上一块空地,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也先这次南下,走的不是一条路。”他的手指从居庸关画到紫荆关,又从紫荆关画到古北口,在桌上留下三道湿痕。
“西路由也先亲率,走居庸关,是主攻方向,中路走紫荆关,东路由古北口方向迂回包抄,三路总兵力不下十万。”
“瓦剌的骑兵擅长快速穿插,但不擅长攻城,粮道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
于谦在旁边沉声补充道:“瓦剌此次远征,粮草大半靠沿途劫掠补充,剩余的从漠北转运,经鹞儿岭入关,鹞儿岭这个地方,殿下应该很熟。”
他看了赵鸿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赵鸿当然熟,鹞儿岭正是土木堡之变中明军主力被围歼的地方,也先选择再次经过鹞儿岭,是对明朝赤裸裸的羞辱。
他要在同一个地方踩着明军的骸骨攻入居庸关!
“鹞儿岭地势险要,两山夹一谷,谷口不过数里宽,瓦剌的辎重队从漠北过来,必然要经过这条山谷。”
赵鸿的手指在桌上那条湿痕的末端点了一下,“把这里堵住,瓦剌前线的大军就断了粮,没有粮草,骑兵再强也撑不过十天。”
石亨一直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这时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已经快被抹花的茶水图上。
“鹞儿岭现在在也先手里,你要从他嘴里把这块骨头抢下来,得有多少兵力?”
赵鸿没有直接回答兵力的数目,只是说了一个字:“够用。”
石亨眉梢一挑,像是想说什么,嘴角往上牵了牵又压了下去。
他在土木堡之变中亲眼目睹了明军的溃败,比谁都知道在开阔地带跟瓦剌骑兵野战是什么下场,但赵鸿既然敢这么说,他也不好当众泼凉水。
“岷王治军,本王早有耳闻。”朱祁钰终于开口了,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面鎏金铜符,铜符正面铸着“摄政王令”四个篆字,背面刻着通行九门的纹样,他将铜符放在桌上,推到赵鸿面前。
“这面铜符你拿着,凡持此符出入京师九门及居庸、紫荆、倒马、固关等内长城关隘,一律放行,沿途州县不得盘查阻拦。”
“需要调拨粮草辎重,凭此符可直接征调地方府库,事后报兵部备案即可。”
赵鸿接过铜符,铜符入手冰凉,分量比看起来沉得多。
如今瓦剌大军压境,有之前土木堡之变的事情在先,在他们看来此战可是有被灭国的风险,很多事情他们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赵鸿将铜符收进袖中,朝朱祁钰拱手一礼,有了这面铜符,他的军队可以在最短时间内从武冈州北上而不受沿途州县的阻碍,这比一千道太后手谕都管用。
于谦这时将面前的一份军报推到桌中央,语气沉了下来:“安南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
朱祁钰和石亨同时看向他,于谦将军报翻开,指着上面几行字道:“安南国境内出现了两支来路不明的武装,人数约在五千上下,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他们与安南几家权贵往来密切,似乎在鼓动安南趁我大明北方有事,趁虚袭扰西南边境,思明府方面此前也递了奏报,说在安南边境发现了这伙人的踪迹。”
朱祁钰皱起了眉头,瓦剌在北边压境,安南在南边蠢蠢欲动,南北夹击的局面是任何一个朝廷都不愿意看到的。
“这件事,岷王知道吗?”朱祁钰转向赵鸿。
“知道。”赵鸿将茶盏放回桌面,语气平淡,“思明府一战时,黄矰背后就有这支武装的影子。”
“他们在思明府城破之前撤出了主力,退到了安南境内,我的人一直在监视他们的动向,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确实在拉拢安南权贵,想要借安南的兵力从南边撕开一道口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在朱祁钰和于谦脸上扫过:“不过殿下和于尚书不必太过担心,安南国内各派势力并不统一,那伙人要说服安南出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再者,思明府参将沈翼和土司岑瑛已经在那里布了防,湖广那边的李震也在往边境增兵,南边的防线暂时稳得住。”
于谦闻言,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几分,但仍然没有完全舒展。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安南那边暂时稳得住是好,但南北同时承压,大明的兵力会被逐次消耗,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京城,只要京师不破,安南就不敢真的轻举妄动。”
“正是这个道理。”赵鸿点头应道,“现在朝廷的兵马捉襟见肘,不可能两头同时打大仗,先集中全力把也先打退,安南那边只要震慑住就行,等瓦剌退了,再回头收拾南边的乱局。”
朱祁钰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判断是眼下最务实的选择,大明已经经不起两线作战了。
北边是火烧眉毛,南边是闷燃的火星,先灭明火再扫火星,轻重缓急再清楚不过。
小会散去之后天色已经暗了,赵鸿从偏殿出来,吕布在午门外等着,赵云已经回去向郭嘉他们告知情况,吕布跟着赵鸿继续前往南作坊。
赵鸿刚刚到达工坊,就看见胡德济小跑着朝他这里而来。
这位老匠人穿着一件沾满了炭灰的灰布短褐,袖口被锻炉的火焰燎出了好几个焦黑的小洞,但精神头十足,脚下生风地跑到赵鸿马前。
“殿下!成了!成了!”
他手里捧着一只粗陶小罐,罐口用油纸封着,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跑到近前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将陶罐递到赵鸿面前,脸上的褶子全笑在了一起。
“殿下,您上次跟我提的那个火药改良的法子我试了,做成了!”
他当着赵鸿的面揭开油纸,罐子里果然是一把米粒大小的灰黑色颗粒,每一粒的大小均匀,表面微微泛着哑光,捏在指间坚硬干燥,完全不像传统粉末火药那样容易受潮结块。
赵鸿捻起几粒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颗粒的边缘棱角分明,在烛光下呈现出均匀的灰黑色泽。
“按殿下说的方子,十斤药加半斤烈酒调成糊,擀成铜钱厚的薄饼,晾到半干再用竹筛子筛成颗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