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听到程处亮的设想,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道:
“攻城拔寨,哪有这般容易?!”
“且不说,咱们满打满算不过五百人,就算攻下城池,也会陷入无兵可守的境地。”
“万一……”
秦明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高建深诈降,我军瞬间便会身陷重围,届时……岂不是要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程处亮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支吾道:
“那……我们可以开上几炮就走,如此至少能彻底摧毁守军的士气,令城中百姓人心惶惶。”
这时,尉迟宝琳也上前一步,劝说道:
“总管,末将以为程二……所言,不无道理。”
“今早一战,红衣大炮的威力已然显露无遗!”
“最迟今晚,上游那些溃兵便能逃回来。”
“届时……城中守将一样会知道红衣大炮的存在。”
“既然如此,咱们不妨先朝着国内城开上几炮,一来可以测试出国内城的城门和城墙的坚固程度,二来能够震慑敌人,使其军心涣散。”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尉迟宝琳为了过一把开炮的瘾,可谓是绞尽脑汁,极力游说。
然而,秦明听罢,沉吟片刻,再次摇头:
“有时候——”
他的声音平稳,意味深长地说道: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而且,恐惧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
程处亮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尉迟宝琳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长孙浚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困惑,显然还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慕容雪却是凤眸一亮,脱口而出道:
“总管的意思是……利用那些逃回来的高句丽士卒,在城内大肆散布芦苇荡那一战的消息?”
秦明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轻声解释道: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需要宣泄情绪,而找人诉说,是最简单的宣泄方式。”
“然而,每个人的表达能力和理解能力都不同。”
“口口相传之下,他们会在不经意间将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无限夸大。”
秦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众人心头。
“等他们历经艰险返回国内城,一定会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将芦苇荡一战,讲给那些没有亲眼见过红衣大炮威力的守军听。”
秦明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座渐渐远去的灰色城池,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些守军会信吗?”
“自然会。”
“因为他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桥梁毁了,船沉了,他们同袍身上的伤痕更不会作假。”
“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们不信。”
“我想——高建深此刻一定非常想知道:我军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摧毁了那两座桥梁。”
他语气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缓缓道:
“等他从几十个、几百个溃兵口中,听到几十个,上百个版本的‘真相’。”
“不知……到了那时,他会是何等表情?!”
“我想一定很精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嘴角那抹笑意意味深长。
“然而,这还不算完,这些不同的版本会在国内城中,越传越离谱,也会越来越恐怖。”
“因为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没亲眼见过的东西,一定比亲眼见过的,更加可怕。”
“届时,国内城的百姓定会人心惶惶,高建深若是坐视不理,百姓们很可能会弃城而逃!”
“他若是武力镇压……城内百姓说不定会哗变……”
“总之,高建深处事稍有不妥,高句丽这座雄伟的旧都城,便会从内部瓦解,不攻自破!”
甲板上,一片死寂。
程处亮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半天合不拢。
[这就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程咬金曾经说过的话——
“为将者,不在一刀一枪之勇,而在运筹帷幄之谋。”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
尉迟宝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满是震撼。
长孙浚更是整个人愣在原地,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原来打仗还可以这样”的震惊。
慕容雪站在一旁,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明的侧脸。
那张绝美的面容,看似平静如水,可她的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自家郎君……这也太厉害了吧?!]
[他不杀人,却能让敌人自己吓死自己。]
[他不攻城,却能让城池从内部瓦解。]
[他甚至连面都不用露,只需要故意放走一些溃兵,就能让他们为其所用,在敌人的心里种下一颗恐惧的种子,然后坐等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这便是……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忽然想起母后曾经说过的话——“真正厉害的人,不是最有权势的那个,而是最懂人心的那个。”
“我滴个乖乖……”
尉迟宝琳忽然上前一步,忽闪着铜铃般的眼睛,夸张道:
“妹夫,你这……你这哪是打仗啊?”
“你这分明是在……在……”
“在什么?”
秦明眉头一挑,似笑非笑。
尉迟宝琳咽了口唾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在跟对方耍心机啊!”
秦明哑然失笑,推了尉迟宝琳一把,没好气地说道:
“去你的吧!”
话音落下,众人哈哈大笑,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片刻后,秦明收敛表情,望向传令兵裴行俭,沉声道:
“传令下去——舰队启航,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泊灼城,与丑牛他们会合。”
“喏!”
裴行俭领命,转身大步走向舰首的传令台。
片刻后,号角声起,令旗翻飞。
飞云号庞大的舰体缓缓调转方向,顺流而下。
五艘火龙舟、两艘漕运舰紧随其后,呈一字长蛇阵,沿着马訾水疾驰南下。
……
与此同时,国内城。
城头上的高句丽守军,见大唐的舰队扬帆启航,纷纷屏住呼吸。
待到大唐舰队消失在了众人视野当中,城头上瞬间便爆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唯有,高建深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
“难道,此前的一切皆是巧合?是……”
“老夫想多了?!”
他眸光闪烁,沉吟片刻,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豁然转身,急声唤道:
“崔六!”
话音落下,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立即上前,抱拳行礼:
“末将在!”
高建深双眼一眯,沉声道:
“你领一队人马,即刻北上,赶往云峰湖,确认水师是否安在!”
“末将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