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气氛诡异。
李世民望着萧媚娘那决绝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明明是他来问话!
明明是他在试探!
明明他才是“主角”!
如今,怎的被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妇人,反将了一军?!
还被这婆娘三两句话,就把逼到了墙角。
若他真的派人去查,坐实了“猜忌功臣”的名声不说,往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若他不查,那万一……
[不会的!]
[那小子没有这个心思……]
[至少,现在没有……]
就在这时——
“砰!”
程咬金猛地拍案而起,指着萧媚娘的鼻子,大声训斥道:
“大胆萧氏!竟敢——!”
“知节!”
李世民回过神来,斜睨了程咬金一眼,厉声呵斥道:
“不得无礼!”
程咬金被李世民这一瞪,浑身一僵,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讪讪地坐了回去。
但他坐下之后,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陛下,臣这不是……这不是替陛下打抱不平嘛!”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萧媚娘。
烛火摇曳,映得那张素净的面容忽明忽暗。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方才程咬金拍案而起、指着鼻子训斥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仿佛那雷霆之怒,不过是拂面微风。
李世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妇人,当真只是出身贫寒的乡野村妇?!]
[寻常妇人,被程咬金这等猛将一吼,就算不吓得腿软,也该面色发白。]
[可她……她竟然面不改色,纹丝不动。]
[这份镇定,哪怕是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也未必能有。]
[难道,她也是兰陵萧氏的嫡女?]
念及此,李世民不由地想起他那年轻时鲜衣怒马、处处留情的阿耶——李渊。
随后,又联想到萧媚娘与李渊坐在一张桌子上打麻将的场景。
如今回想起来,他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彼时,李渊望向萧媚娘的目光,十分诡异,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慕与讨好。
李世民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如今想来……
呵呵……
[难怪,她会在朕面前,自称‘老身’;]
[难怪,秦明会将这偌大的秦府交给她打理;]
[难怪,她敢放下豪言……]
[原来她与那位独孤家的窦老夫人一样,皆是阿耶的‘老相识’。]
[如此,这一切的一切,就全都解释得通了……]
须臾之间,李世民脑补了诸多女频中的狗血情节,自以为洞悉了事情的真相!
这一刻,李世民将萧媚娘所有的反常行为全部合理化,连带着对她的态度,也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萧管家。”
李世民开口,声音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
“程国公是个粗人,说话没轻没重,你别往心里去。”
“再者,”
他缓缓起身,朝着萧媚娘拱手致歉:
“朕今日携朝臣们来秦府做客,是为了验证红衣大炮的威力,是否真如秦卿家信中所言,而非兴师问罪!”
“如今,秦卿家远涉重洋,扬我大唐之威仪,更铸此神兵利器以壮国势,其功勋堪比开疆辟土。”
“朕心唯有感动,又岂会生出猜忌之心?”
“更何况,他不仅是朕的心腹爱将,更是朕未来的女婿。”
“此前……朕只是……一时走神,这才忘了回话。”
随着李世民的话音落下,程咬金等人皆目瞪口呆,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毕竟——
他们跟随李世民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这般和颜悦色地同一个妇人说话?
何曾见过他这般主动解释、甚至隐约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程咬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尉迟恭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确定不是在做梦。
李孝恭、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则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这萧氏到底何许人也?]
萧媚娘站在那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依旧眉眼低垂,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她的心底,却未曾有片刻放松。
[这李二,果然能忍常人之不能忍,难怪会成就帝王之位!]
[日后,得加倍防范才行……]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消除他心中的芥蒂……]
念及此,萧媚娘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
“圣人言重了。”
“老身只是一介妇人,当不起圣人如此大礼。”
此话一出,李世民等人嘴角抽搐,心中暗道:
[方才,也没见你躲啊?!]
萧媚娘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老身只知道,吾家郎君虽尚未及冠,却怀揣着一颗炽热的报国之心。”
“去岁之事,暂且不提……今年……”
“四月,为救兰州数十万百姓,郎君不畏生死,孤身犯险;”
“五月,为充盈国库,繁荣贸易,他不计个人得失,带头上缴商税;”
“六月,为给朝廷培育人才,奠定大唐万世之基,他散尽家财,广纳贤士,兴办书院……”
萧媚娘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字字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李世民等人尽皆沉默,心中仿佛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与此同时,他们隐约间猜到了萧媚娘接下来要说什么。
萧媚娘背脊挺直,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视线从李世民等人脸上一一掠过,缓缓道:
“如今,为护太上皇周全,吾家郎君不畏艰难险阻,远渡重洋。”
“不仅要面对海上恶劣的天气,还要顾及朝廷的威严与圣人的脸面,孤军深入,应对海外蛮夷……”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敢问陛下,以及在座的诸位臣公,可还记得吾家郎君,今年多大?!”
李世民等人闻言,皆是一怔。
然而,不等他们回答,萧媚娘便猛地拔高了声音,抢先道:
“离京前,他刚过完十六岁的生辰……还只是个少年郎啊!”
众人闻言,皆羞愧地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总之——”
萧媚娘语气一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道:
“诸位信也好,疑也罢,吾家郎君一心为国,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谋逆之心!”
“凡利于大唐、惠及苍生之伟业,纵使千难万险,吾家郎君……亦在所不辞,哪怕面临生死考验,亦无怨无悔。”
“同理,对于圣人与朝廷所需之物,无论其价值几何,皆会慷慨奉上,以表忠诚之心。”
“这,便是秦府的家风。”
“这也是老身敢站在这里,直面圣人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