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队,你听我说。”叶默的声音急促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一,立即对那只手臂进行DNA检测,越快越好。第二,马上组织力量对周边海域展开拉网式搜查,务必要找到剩下的尸体。任何发现,不管大小,都不要放过。”
电话那头,赵队长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应了一声。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挂断电话,叶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郑孟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叶队,怎么了?谁的电话?”
叶默转过身,看着郑孟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
“高熊那边,在海边发现了一只人的手臂。浸泡时间两到三个月,骨头上有咬痕,可能是鲨鱼。”
郑孟俊的脸色变了。
“两到三个月?那不就是?”
“对。”叶默点了点头:“十月底到十一月初,正是黄健杀了蛇仔明、抢了五百万、然后消失的时间段。”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郑孟俊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叶队,你说,这只手臂……该不会是黄健的吧?”
叶默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是黄健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等DNA结果吧。”叶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现在猜什么都没用。”
三天后。
叶默正在办公室里翻看翠屏苑的勘查报告,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屏幕上是赵队长的名字。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叶队长,DNA结果出来了。”赵队长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说。”
“手臂的DNA,和黄健父母提供的样本比对——吻合。”
叶默的手指停在了报告上。
“确认是黄健?”
“确认。”赵队长的声音更低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就是黄健本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叶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黄健死了。
那个在陈志远的贩毒网络里隐姓埋名两年、杀了蛇仔明、抢了五百万、用假照片诱导李飞宇走上贩毒之路、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的人——死了。
“赵队,周边海域的搜索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太乐观。我们出动了海警、渔政,还有当地的渔船,在发现手臂的海域周边进行了拉网式搜索,方圆二十海里都找遍了。但是叶队长,你知道的,海那么大,洋流那么复杂,两个多月过去了,剩下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默明白他的意思。
剩下的尸体,可能已经被洋流带到了很远的地方,也可能已经沉入了深海,也可能——
“继续搜。”叶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扩大范围,想尽一切办法。哪怕只有一根骨头,也要找到。”
赵队长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应了一声。
“明白。我再组织力量,扩大搜索范围。”
叶默挂断电话,站起身,拿起外套。
郑孟俊刚好从门口经过,看到他往外走,愣了一下。
“叶队,去哪儿?”
“高熊。黄健的DNA比中了。我要亲自去看看。”
郑孟俊二话没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小时后,叶默和郑孟俊赶到了高熊市。
赵队长在海边的临时指挥所里等着他们。
那是一个用集装箱改造的简易房屋,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挂着海图,桌上摊着各种文件和照片。
窗外的海面上,几艘搜救船正在风雨中摇晃,白色的浪花不断地拍打着船舷。
“叶队长。”赵队长迎上来,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客套,“这边的情况不太乐观。”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着上面用红笔标注的区域。
“发现手臂的位置在这里,距离海岸线大约三百米。根据洋流方向和速度推算,手臂可能是从更远的海域漂过来的。我们已经在方圆三十海里的范围内进行了搜索,目前除了那只手臂,没有发现其他人体遗骸。”
叶默看着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眉头紧锁。
“三十海里不够。再扩大,五十海里,一百海里。不管花多少人力物力,都要找到。”
赵队长的表情有些为难,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尽力。”
又过去了两天。
搜索还在继续,但结果依旧令人沮丧。
除了那只手臂,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躯干,没有头颅,没有其他肢体。
大海像是一个巨大的胃,把黄健的尸体消化得干干净净,只吐出了一只手臂。
叶默站在海边,看着灰蒙蒙的海面,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
郑孟俊站在他身后,撑着伞,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赵队长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赵队!赵队!我们在南山湾红树林附近发现了一样东西!”
赵队长拿起对讲机,声音急促:“什么东西?”
“一口皮箱!黑色的,被渔网缠住了,挂在礁石上!”
叶默的目光猛地一凝。
皮箱。
“打捞上来!小心点,不要损坏!”赵队长对着对讲机喊道。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艘搜救船缓缓靠岸。
几个穿着雨衣的海警从船上抬下一口黑色的皮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沙滩上。
皮箱已经被海水浸泡了很长时间,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海藻和贝类,拉链已经锈死了,箱子的一角有明显的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或者撞击过。
技术员戴着橡胶手套,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皮箱。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但经过两个多月的海水浸泡,味道已经淡了很多。
箱子里没有尸体。
但有一些别的东西。
那就是几捆钞票。
技术员把那几捆钞票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防水布上。
钞票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烂,边缘残缺不全,有些甚至黏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但依稀可以辨认出面额,红色的百元大钞。
“还有别的发现吗?”叶默蹲下身,看着那几捆钞票,声音平静,但郑孟俊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技术员在箱子里又翻了翻,摇了摇头。
“没有了,叶队。就这些东西。”
叶默站起身,看着那口皮箱,沉默了很久。
钞票被泡烂的程度和皮箱里的浸泡程度一致,说明它们是在同一时间被扔进海里的。
或者,是跟着皮箱的主人一起掉进海里的。
就在这时候,赵队长的对讲机又响了。
“赵队!红树林那边又有发现!三捆钞票,被海浪冲上来的,泡得都快烂了!”
叶默的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被一根线猛地拽了一下。
“走。”叶默没有多说,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红树林离发现手臂的海域不远,开车不到二十分钟。
那是一片沿海的湿地保护区,密密麻麻的红树林从岸边延伸到海里,根系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淹没树根;退潮的时候,裸露的滩涂上到处是螃蟹和弹涂鱼。
技术员已经在发现钞票的位置拉起了警戒线。
叶默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三捆被海水泡得发烂的钞票。
钞票的捆扎方式很专业,用的是银行专用的捆钞带,虽然泡了很长时间,但捆扎带还没有完全断裂。
其中一捆已经被海浪冲散了,钞票散落在滩涂上,有些被泥沙覆盖,只露出一个角。
“初步清点了一下,”技术员汇报道,“这三捆钞票,每捆应该是5万元。但泡得太久了,有些钞票已经残缺不全,具体的数额需要回去做专业鉴定。”
加上之前的那些。
一共大概30万。
抢了五百万,这里却只是发现了不到三十万
其他的钱呢?
是被他带走了,还是也散落在了海里?
叶默站起身,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个试图从海上跑路的人,登上了某条船。
但在途中,他遭遇了意外,可能是风浪,可能是船翻了,可能是他被人推下了海。
然后,他被海水吞没,被洋流带走,被鲨鱼撕咬。
两个月后,他的一只手臂被冲上了沙滩。
他的皮箱被渔网缠住,挂在礁石上。
他的钞票被海浪冲到了红树林的滩涂上。
而他的其他部分,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叶队,”郑孟俊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说,黄健是不是在出海跑路的途中,遇到了海难?”
叶默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黄健是从哪里出海的?
他是在什么时间出海的?
他上的那条船,是谁的?
“赵队。”叶默转过身,看着赵队长,“我要你们查一件事。”
“你说。”
“查一下十月底到十一月初,高熊附近海域有没有接到过船只失踪的报告。任何类型的船都算——渔船、快艇、游艇,哪怕是橡皮艇。”
赵队长点了点头:“明白。我让人去查。”
“还有,”叶默顿了顿,“查一下那个时间段,有没有渔民在海上遇到过异常情况,比如发现漂浮物、闻到异味、看到鲨鱼群聚集。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好。”
叶默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散落在滩涂上的钞票,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更大了。
郑孟俊撑开伞,追上来,把伞举到叶默头顶。
“叶队,你觉得黄健是意外死亡,还是?”
叶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叶默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回答郑孟俊的问题。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无论黄健是死是活,这个案子都不会轻易结束。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搜索还在继续。
但结果,一如既往地令人沮丧。
高熊市出动了几乎所有的海警力量,渔船也自发组织起来,在发现手臂的海域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
从三十海里扩大到五十海里,从五十海里扩大到八十海里。
每一寸海面都被反复扫过,每一块礁石都被仔细检查,每一条渔网都被拉起来查看。
但除了那只手臂、那口皮箱和那几捆钞票,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躯干,没有头颅,没有其他肢体。
没有船,没有船的残骸,没有任何可以证明黄健是从哪里出海、乘坐什么船出海的线索。
大海像一只巨大的胃,把所有的证据都消化得干干净净,只吐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赵队长站在海图前,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叶队长,不是我们不尽力。实在是……”他指着海图上那片广阔的蓝色区域,声音有些发涩,“这片海域太大了。而且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洋流、潮汐、风向,什么都变了。就算有其他的遗骸,也可能已经被带到我们根本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叶默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队长说的是事实。
海不是陆地。
在陆地上,你可以一寸一寸地搜索,可以把一个区域围起来,慢慢翻找。
但在海上,洋流每天都不一样,潮汐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今天在这里的东西,明天可能就到了几百海里之外。
“还有,”赵队长又补充道,“天气预报说,后天会有一场新的风暴过来。到时候,所有的搜救船都必须回港避风。风暴过了之后,就算再出海,一切痕迹也都被打乱了。”
叶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雨已经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像是永远都不会放晴。
郑孟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叶默转过身,看着赵队长,声音很平静,但郑孟俊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赵队,以你的经验,这种情况,最有可能的结论是什么?”
赵队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叶队长,我在海警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这种事。”他走到窗前,也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海,“有些人想偷渡出去,没钱坐正规的船,就自己找小渔船,趁着晚上或者天气不好的时候出海。但你知道的,那种小渔船,本来就不是用来跑远海的。没有导航,没有通讯设备,没有救生设施。遇到风浪,一个浪就打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翻了的船,人掉进海里,最多撑几个小时。海水那么冷,浪那么大,就算会游泳也没用。而且这一带,鲨鱼本来就多。尸体在海里泡几天,被鲨鱼撕咬,被洋流带走,最后能漂到岸上的,可能就剩几根骨头了。”
叶默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黄健是偷渡出海,遇到风浪,翻船了?”
赵队长点了点头。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他抢了五百万,知道自己被陈志远的人追杀,也知道警方在找他。他不敢走正规的渠道,就想自己搞一条小渔船,趁着晚上偷渡出去。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叶默回到指挥部,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那份海图,看了很久。
“赵队,高熊这边,十月底到十一月初,有没有接到过船只失踪的报告?”
赵队长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查过了,那个时间段,没有任何船只失踪的报案。但叶队长你要知道,这一带有很多无证的小渔船,本来就是‘黑户’。船主没有登记,船没有牌照,就算翻了、沉了,也没人知道,更没人报案。”
叶默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AIS船舶定位系统。
在那个年代,民用船只基本没有定位设备。
小渔船一出海,就是“黑户”。
海警船少,巡航范围小,很多地方根本管不过来。
一个人想从海上偷渡出去,只要有钱,能找到船,确实有机会。
但机会的另一面,是风险。
没有导航,没有通讯,没有救援。
一旦出事,就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