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叶默说这照片是P的。
李飞宇盯着屏幕上那张被放大的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浑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东西。
“P……P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可能吧?我看着挺真的啊……”
叶默把电脑转过来,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些被他发现的细节。
“你看这里,脖子和脸部的交界处,颜色不一样。脸偏红,脖子偏黄。这是两张不同的照片拼在一起的时候,肤色没有调好造成的。”
他的手指又移到西装领口的位置。
“还有这里,衣领的边缘有明显的涂抹痕迹。原图里的衣领可能不是这个形状,被人为修改过。”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车窗玻璃上。
“车玻璃的反光和背景的光源方向不一致。一张照片里有两个光源,这在自然光条件下是不可能出现的。”
李飞宇盯着那些被叶默一一指出的细节,嘴唇开始发抖。
“也就是说……他发给我的照片是假的?他根本就没有发福?根本就没有去云南?根本就没有做什么生意?”
“对。”叶默合上电脑,看着李飞宇,“这张照片是假的。他故意P成胖子,让你相信他已经发福了,和那个瘦得像竹竿的乌鸦不是同一个人。”
李飞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骗我?”
叶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黄健故意告诉你他在贩毒,并且过得很好,就是想引导你也去走这条路。”
李飞宇愣住了。
“他P成胖子,是想在你面前营造出一个体态发福的形象。等他以后假扮成乌鸦来接近你的时候,你就不会下意识地把他和你的大学同学联系在一起。”
叶默的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切开李飞宇心里那些还没想明白的东西。
“你想想,乌鸦的身材和你几乎一模一样,瘦,一米七左右。而黄健在你心里的印象是一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这两个形象天差地别,你根本不会往同一个方向想。”
李飞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所以……他故意让我以为他胖了……”
“对。”叶默点了点头,“他要让你在看到乌鸦的时候,脑子里不会跳出‘黄健’这个名字。”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飞宇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叶队长……黄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跟他无冤无仇,高中时候虽然不是一个班,但见面也会打招呼。大学虽然不是同班,但也算是校友。我没得罪过他,我甚至跟他没什么交集……他为什么要害我?”
叶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黄健以乌鸦的身份,已经在陈志远的贩毒网络里活动了两年。”
李飞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一直在找一个假的身份来替代自己。他需要一个替身,一个万一出了事可以替他背锅的人。”
叶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刚好,你和他的身材长得非常像。而且,你还有精神分裂症——这对他是绝佳的利用对象。一个有精神病史的人,就算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也可以用‘精神病发作’来辩护。就算被抓了,也不会被判得太重。”
李飞宇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通红,但没有哭。
“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是被利用的对象?”
叶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是。”
李飞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了很久。
“不过,”叶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好在你及时醒悟,并没有真正参与贩毒。”
李飞宇抬起头,看着叶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提供的线索,帮我们破获了陈志远的贩毒网络,也帮我们找到了乌鸦的真实身份。”叶默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分量,“这一点,是你自己做到的,不是任何人设计的。”
李飞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更红了,但他还是没哭。
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之后,李飞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叶队长……黄健现在在哪里?”
叶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如实回答。
“这个人抢了大毒枭五百万,杀了他的下线,然后失踪了。”
李飞宇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五百万。
杀人。
失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
叶默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李飞宇。
过了很久,李飞宇放下手,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叶队长,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叶默点了点头,站起身。
他把电脑装进包里,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飞宇,你好好休息。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李飞宇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叶默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他走出主楼,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已经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黄健主动联系李飞宇,用假照片让他相信自己发福了、在云南发财了。
黄健告诉他“公厕里的电话”这条途径。
李飞宇按照黄健的指引,找到了公厕里的电话,接电话的人是黄健本人。
黄健用李飞宇的身份贩毒,让李飞宇背黑锅。
黄健杀了蛇仔明,抢了五百万,然后消失。
一切的一切,真相大白!
回到支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叶默没有去食堂,直接上了三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周涛、郑孟俊、老陈、小张,几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叶队,回来了?”周涛抬起头,把手里夹着的烟掐灭,“李飞宇那边怎么说?”
叶默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黄健主动联系过李飞宇,用一张P过的假照片让他相信自己发福了、在云南发财了,还暗示他贩毒的途径,那就是公厕里的小广告。李飞宇就是听了他的话,才去公厕找那些电话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郑孟俊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从头到尾,都是黄健在给李飞宇下套。他主动联系李飞宇,引导他走上这条路,然后用他的身份去贩毒,让他背黑锅。”
“对。”叶默点了点头,“黄健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身材相似、有精神病史、出了事可以替他顶罪的人。李飞宇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倒霉蛋。”
老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这个黄健,心思也太深了。从高中同学下手,一步步设计,连P照片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不是心思深,是冷血。”周涛接过话,声音沉了下来,“为了自己脱身,可以把一个无辜的人推进深渊。这种人,比陈志远那种明刀明枪的毒贩更可怕。”
叶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缓缓开口:
“这段时间的调查,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想把这两起案子的关系,彻底理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标题。
中文大学上吊案。乌鸦贩毒案。
然后他在两个标题之间画了一条线,打了个问号。
“我们之前怀疑,乌鸦和吴鸿远之间有联系,甚至怀疑乌鸦是吴鸿远在内地的帮手。”叶默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
他顿了顿,在问号上打了一个叉。
“这两起案子,是独立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第一,时间线对不上。乌鸦在十月份杀了蛇仔明、抢了五百万,之后就已经开始准备跑路了。而吴鸿远十月底才入境内地,十一月初才开始踩点。两个人没有重叠的活动窗口。”
“第二,动机对不上。吴鸿远是为了给妻子复仇,借内地警方的手除掉范文强犯罪集团。乌鸦是为了钱,为了找一个替身,为了脱身。两个人的目的完全不同。”
“第三,行为模式对不上。吴鸿远做事精密、有条理,每一步都有详细的计划和记录。乌鸦则更隐蔽、更狡猾,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自己消失。一个是复仇者,一个是逃亡者。”
叶默把记号笔放在白板的凹槽里,回到座位上坐下。
“当然,不排除他们之间有过接触或者互相利用的可能。但目前没有证据支持这一点。所以,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必须分开。”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一个人。
“中文大学案,吴鸿远已经死了,范文强犯罪集团已经覆灭,证据链完整。这个案子可以准备结案了。”
“但乌鸦贩毒案,还没完。黄健还活着,五百万还没追回来,蛇仔明的命案还没销。我们的下一步任务,就是全力找出黄健本人。”
郑孟俊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叶队,你说怎么干?”
叶默翻开笔记本,把之前记录的信息一条一条列出来。
“第一,翠屏苑那边,周队你带人再去一趟,把黄健住过的地方彻底过一遍,这个人做事谨慎,但住了两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第二,小张,你去调取黄健的所有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网络痕迹。他虽然换了身份,但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需要钱,需要联系外界。任何异常的资金流动、任何陌生的通讯号码,都不能放过。”
“第三,老陈,你带人去黄健的老家,走访一下,这些信息,可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大家同时应了一声:“明白。”
叶默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四十。
“先吃饭。下午各自行动。”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时间很快到了二月下旬。
连续半个月的暴雨,让整个珠三角都泡在了水里。
圳城的排水系统不堪重负,多条主干道被淹,地铁停运,学校停课。
电视里每天都在播报抗洪救灾的新闻,穿迷彩服的军人在齐腰深的水里转移群众,冲锋舟在原本是马路的河道上来回穿梭。
“这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郑孟俊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玻璃哗哗地往下流。
叶默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没有说话。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拿起来一看,是高熊赵队长打来的。
“赵队!”
“叶队长,高熊这边连续下了十几天暴雨,今天早上有个渔民在海边沙滩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卖关子,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什么东西?”
“人的骸骨。”赵队长说道:“只有一只手臂。桡骨和尺骨完整,手骨基本齐全。被海水冲到了沙滩上,渔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树枝,走近了一看是人的手。”
叶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只手臂。
被海水冲上沙滩。
“法医看了没有?”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看了,初步判断,浸泡时间在两到三个月左右,骨头上有咬痕,怀疑是鲨鱼干的。”
叶默顿时紧皱眉头。
两到三个月。
那正是十月底到十一月初的时间段。
正是黄健杀了蛇仔明、抢了五百万、然后消失的时间段。
直觉告诉他,这只手臂,和乌鸦案有关。
雨还在下。
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永远都不会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