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健母亲,你先冷静一下。”叶默回应道:目前我们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黄健做了什么,所以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黄健的母亲依旧在哭,但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她松开叶默的胳膊,退后两步,被旁边的女警扶住,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
叶默也重新坐下来,看着黄德贵。
“黄健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一个叫‘蛇仔明’的人?”
黄德贵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叶默,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他没提过。”
“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李飞宇’的人?”
黄德贵再次摇了摇头。
叶默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笔记本。
“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如果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黄德贵。
黄德贵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眶通红。
“叶警官,我儿子……他会不会有事?”
叶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们会尽力的。”
他没有说“不会有事的”,因为他不能保证。
黄健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他可能在国内,也可能已经出境了。
他甚至可能已经换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开始了新的生活。
黄健的父母走了。
接待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椅子被挪动的声音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黄健的母亲被人搀扶着走出大门的时候,还在哭,但哭声却变得比之前更加压抑。
黄德贵走在她身后,腰弯得比来的时候更深了,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叶默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沉默了很久。
郑孟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叶默。
“叶队,喝口茶,暖暖身子。”
叶默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茶杯传来的温度。
“叶队,”郑孟俊靠在窗台上,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看?黄健的父母,有没有撒谎?”
叶默摇了摇头。
“没有。他们是真不知道儿子在做什么。”
“那黄健这个人……”
“基本上可以确定了。”叶默转过身,看着郑孟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乌鸦,就是黄健。”
郑孟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确实对得上。和李飞宇是高中同学,身材相似,左手有疤——不管真的假的,至少他伪装了。在翠屏苑住了将近两年,十月底十一月初突然消失。所有的点都指向他。”
“还有一点。”周涛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我刚才查了一下黄健的学籍信息。他大学确实和李飞宇、陈娜是同一所学校,但不同班,读的是物流管理专业。”
“物流管理?”郑孟俊的眉头挑了一下,“他跟他爸说自己在做物流,这一点倒没撒谎。”
“但他在物流公司上班是假的。”周涛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我们查了他的社保记录,他毕业之后换过好几份工作,最近一份是在一家快递公司做分拣员,干了不到半年就离职了。之后就没有任何社保缴纳记录了。”
叶默接过材料,扫了一眼。
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意味着没有正经工作。
但黄健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块,半年前开始“月入过万”,还扬言要当总裁、年薪百万。
这些钱,从哪里来的?
答案不言自明。
“叶队,”郑孟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明天你怎么安排?”
叶默把材料还给周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
“明天我去一趟精神病院,再见一次李飞宇。”
“还去?”郑孟俊愣了一下,“你不是刚去过吗?”
“这次去还有新的问题。”叶默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黄健和李飞宇是大学同学,又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我怀疑,李飞宇在决定贩毒之前,黄健找过他。”
郑孟俊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黄健可能是故意引导李飞宇走上这条路的?”
叶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
叶默没有穿警服,依旧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开着车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精神病院。
门卫已经认识他了,打了个招呼就放了行。
院子里很安静,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护士的陪同下晒太阳,眼神空洞,表情木然。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晒太阳的位置都没怎么变。
叶默穿过院子,走进主楼,在护士站停了下来。
“你好,我来看李飞宇。之前跟方院长约过了。”
护士翻了翻登记本,点了点头,带着他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在最里面的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李飞宇,有人来看你了。”
护士打开门,叶默走了进去。
病房还是那间病房。淡蓝色的墙,铁栅栏的窗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李飞宇坐在床边,穿着一件蓝色的病号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但比之前整齐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到叶默,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叶队长,您又来了。”
叶默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点头。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李飞宇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稳了一些,没有那种忽高忽低的起伏,“昨天一整天都是清醒的,没有犯病。医生说我的情况在好转,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出院了。”
“那就好。”
叶默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写着“黄健”的那一页,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着李飞宇,观察了他一会儿。
李飞宇的状态确实比上次好了很多。眼神不再涣散,手指也不再无意识地搓裤腿,整个人看起来平静了许多。
“李飞宇,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人。”
李飞宇微微侧了侧头。
“谁?”
“黄健。”
李飞宇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黄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我的大学校友。您问他干什么?”
叶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在你决定贩毒之前,黄健有没有找过你?”
李飞宇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有。”
叶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时候?”
“就在我第一次从精神病院出来那时候。”李飞宇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那时候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天我打开企鹅,发现有一条好友申请,是黄健。”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飞宇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他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一般,失业了,没什么钱。他说他在云南那边,赚了很多钱,还发了一张照片给我。”
“照片?”
“对。”李飞宇点了点头,“他穿着西服,站在一辆宝马车旁边,人胖了很多,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八十斤。他说他在那边做生意,很赚钱,问我有没有兴趣。”
叶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做什么生意?”
李飞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暗示了我。没说具体是什么,但那个意思我听明白了,他在卖白粉。”
叶默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怎么暗示的?”
“他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这条路的吗?就是在公厕里看到的那些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人生就改变了。’”
李飞宇的声音很平静,但叶默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就是这句话,让我动了念头。”
“什么念头?”
“去公厕找那些电话。”李飞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跟我说完之后,我就开始留意各个公厕里的小广告。后来……后来的事您都知道了。”
叶默沉默了片刻。
黄健主动联系李飞宇,暗示自己在贩毒,告诉他“公厕里的电话”这条途径。
然后李飞宇就真的去公厕找了那些电话,找到了乌鸦——也就是黄健本人。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路径。
“李飞宇,”叶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严肃的分量,“你为什么之前没有跟我说过黄健的事?”
李飞宇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解释。
“叶队长,黄健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虽然不是同一个班的,但在学校里也经常见面,算是朋友。他主动来找我,跟我说他的事情,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干不出出卖同学的事。”
叶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李飞宇苦笑了一下,“一个想当卧底、想帮警方抓毒贩的人,居然不愿意出卖自己的同学。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他是在云南那边做那种生意,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从他的经历里得到了启发,走上了同样的路。至于他本人做了什么,我不想管,也不想过问。”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叶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铁板上的钉子。
“李飞宇,如果我跟你说,那个就是借走你手机和身份证、冒充你去贩毒的这个乌鸦,就是黄健呢?”
李飞宇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浑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不可能!”
“不可能!黄健他……他已经发福了!一百八十多斤!那个乌鸦,跟我身材一模一样,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叶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李飞宇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睛里全是血丝。
“叶队长,您搞错了!您一定是搞错了!黄健我见过他的照片,他胖了那么多,不可能是乌鸦!”
“照片还在吗?”叶默的声音依旧平静。
李飞宇愣了一下。
“什么?”
“黄健发给你的那张照片,还在吗?”
李飞宇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应该还在。企鹅的聊天记录,我没有删过。”
“能登录吗?我带了笔记本电脑。”
李飞宇点了点头:“可以!”
叶默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桌上,推到李飞宇面前。
“登录吧。”
李飞宇看着那台电脑,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企鹅号的登录界面跳了出来,他输入账号,又输入密码,敲了一下回车。
屏幕上的圆圈转了几圈,然后界面跳转了。
“登上了。”李飞宇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账号了。
叶默把电脑转过来,屏幕朝着自己。
企鹅号的界面很简洁,好友列表不多,最近的联系人排在前面。
排在第一位的,头像是一辆黑色轿车的照片,备注是黄健。
叶默点开对话框。
聊天记录的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条是去年年初。
大部分是寒暄和客套话,没什么实质内容。
他往上翻,一直翻到去年三月。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消息。
叶默的目光落在那张图片上。
但图片没有显示出来。
屏幕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灰色方框,里面有一个白色的问号,旁边写着“图片已过期或无法加载”。
叶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图片过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李飞宇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怎么会过期?我上次看的时候还在。”
“企鹅的图片有时候会过期,尤其是发了很久的。”叶默又往上翻了几页,找到了另一条带图片的消息,点开,同样无法显示。
所有的照片,都过期了。
李飞宇的表情变得有些焦急,他搓了搓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空间!黄健的空间里有照片!他发过一条动态,就是那张站在宝马车前面的照片。我当时还评论了。”
叶默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了黄健的企鹅空间。
空间的主页很简单,背景是一张风景图,访客记录寥寥无几,留言板也是空的。
看得出来,这个空间很少有人光顾。
叶默往下翻,翻到去年三月份的动态。
然后他看到了。
一条动态,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黄健站在一辆黑色的宝马车前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
整个人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八十斤。
叶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在触摸板上两指放大,把照片的局部放大。
放大之后,脖子和脸部之间的过渡区域,有一圈极其细微的颜色差异。
脸部的肤色偏深,偏红,而脖子的肤色偏浅,偏黄。
两种颜色之间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分界线。
不是晒痕。
是P图的痕迹。
叶默靠在椅背上,把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李飞宇。
“这张照片,是P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