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转过头，看着叶默，表情有些复杂。
“叶队，查到了。在这个小区，的确查到一起失踪案。”
叶默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屏幕。
“什么时候报的案？”
“十一月三号。”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失踪人叫黄健，二十七岁。报案人是他的父母。”
叶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十一月三号。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吴鸿远入境内地之后，中文大学案发之前。
“把黄健的资料调出来。”
小赵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页面。
姓名：黄健。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七岁。
籍贯：圳城本地人。
然后是照片。
那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技术科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照片上的黄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公园里，阳光打在他脸上，笑得很自然。
他的身材非常瘦。
肩膀的宽度、脖子的长度、整个人的体型轮廓，和李飞宇几乎一模一样。
这时候，小赵开口道：“叶队，还有一个信息，这个黄健，和李飞宇就读同一所大学！”
“这……”郑孟俊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叶队，这个黄健，该不会就是乌鸦吧？”
叶默盯着屏幕上的照片，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毫无疑问，这个人，百分百就是乌鸦。”
技术科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可是叶队，”小赵的声音从嘈杂中拔了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解：“家人提供的寻人信息来看，黄健手上没有刀疤，耳朵上也没有痣。这和咱们掌握的乌鸦的体貌特征不符合啊。”
叶默转过身，看着小赵，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黄健和李飞宇是同一所大学的，他不进行一下伪装，李飞宇认出来了怎么办？”
技术科里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叶默，等他继续说下去。
“刀疤，可能是假的。用特制的胶水粘上去的，或者用颜料画的。耳朵上的痣，也可能是假的。这些东西，在华强北花几十块钱就能买到。”
“黄健要利用李飞宇的身份，就绝对不能让他认出自己。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和李飞宇身材相似、但脸上有疤有痣’的人，这样就算李飞宇以后在别的地方看到他，也不会往高中同学的方向想。”
周涛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叶队，即便是手上伪装了刀疤，耳朵上弄个假痣，戴个帽子和口罩，李飞宇也未必认不出来吧？毕竟他们是大学同学，在一起三年，多少会有印象的。”
叶默摇了摇头。
“这只是局限于亲近的人和经常接触的人，这两人不是一个班的，并不是天天在一起，就算现在让你大学同学戴个帽子和口罩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来。”
周涛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叶默说得对。
一个人戴着帽子、压低帽檐、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哪怕是你的大学同学，隔了这么多年，你也根本认不出来。
除非是一个宿舍的，彼此关系很好的哥们儿。
“那这个人假扮乌鸦，他的目的是什么？”郑孟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坑李飞宇？”
叶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动机有很多种可能。”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他想贩毒，需要一个干净的身份来做掩护。他知道李飞宇有精神病，容易操控，所以选择了他。”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他和李飞宇之间可能有私怨。李飞宇的女朋友是陈娜，陈娜是他们大学的班花。黄健如果也喜欢陈娜，看到李飞宇和她在一起，心里会怎么想？”
“当然，这些只是推测。真正的原因，只有找到黄健本人，才能问清楚。”
郑孟俊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叶队，按照您的意思，这从头到尾，都是黄健设的圈套？”
叶默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对。很有可能就是这个黄健，在故意引导李飞宇去贩毒。”
“怎么引导的？”
“公厕的小广告你们都记得吧！”
“李飞宇说过，他是在公厕的墙上看到那个电话号码的。你们想想，一个贩毒的人，会在公厕墙上留自己的电话吗？就算留了号码，大多数也是骗子，不可能真就是毒贩。”
技术科里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我认为，那个电话号码，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留给李飞宇看的。”
郑孟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叶队，你是说……黄健知道李飞宇会去那个公厕？”
“不一定是知道，也可能是观察了很久，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然后把广告贴在他一定会看到的地方。”叶默顿了顿，“李飞宇那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但他的活动轨迹是固定的。几点出门，几点去哪个网吧，几点去哪个公厕，这些东西，只要有心，花一个星期就能摸得一清二楚。”
周涛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黄健，心思也太缜密了。”
“不缜密，他不可能在陈志远的贩毒网络里藏两年。”郑孟俊回答道。
技术科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张笑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那张脸看起来那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但就是这个人，在陈志远的贩毒网络里藏了两年，杀了蛇仔明，抢了五百万，利用李飞宇的身份贩毒，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叶队！”周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叶默看了看手表。
晚上七点四十分。
“连夜把黄健的父母找过来。我要问情况。”
“现在？”周涛愣了一下，“这个点了，两位老人……”
“等不了明天。”叶默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黄健失踪了这么久，他的父母比我们还着急，而且一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每一分钟都很宝贵，乌鸦可能还在圳城，也可能已经跑了。我们没时间等。”
周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
一个小时后。
圳城市公安局的接待大厅里，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叶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很快，门被推开了。
周涛带着一对中年男女冲了进来。
男的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全是老茧。
女的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我儿子呢？我儿子有消息了？”男人进来就直接询问：“警官，我儿子在哪里？他是不是出事了？”
叶默转过身，看着这对父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失踪者的家属，接到警方的电话，以为是好消息，疯了一样赶来。
但等待他们的，往往不是团圆，而是另一个深渊。
“你们是黄健的父母对吧？”叶默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是，我是黄健的父亲，黄德贵。”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把抓住叶默的胳膊，“警官，我儿子是不是找到了？他在哪里？他是不是出事了？你告诉我，我能扛得住。”
叶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两位先坐下，我慢慢跟你们说。”
黄德贵扶着妻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也跟着坐下。
叶默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打开记录本，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叶，是安京刑侦局的。今天请你们过来，是想了解一下黄健的情况。”
黄德贵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京刑侦局。
那是大单位。
能惊动这个级别的人来问话，说明他儿子的事情不小。
“叶警官，您问，您尽管问。我知道的，一定都说。”他的声音依旧在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叶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黄德贵脸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黄健在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黄德贵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异常啊。他就是跟平时一样，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再仔细想想。”叶默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任何小的变化，哪怕是说话的语气、吃饭的习惯，都算。”
黄德贵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叶警官，我跟我儿子住在一起，我了解他。他失踪之前那段时间，跟平时一模一样，没什么变化。他这个人，从小就懂事，不惹事，不闹事，安安稳稳的。”
这时候，黄健的母亲也说道：
“叶警官，我儿子真的是个好孩子。他从来不做坏事，从小到大没进过派出所，连跟人吵架都没有过。他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两千块，雷打不动，有时候还多打，我们老两口身体不好，全靠他养着。”
叶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年代，一个月给父母打两千块，不是小数目。
大多数人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五。
“黄健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物流的。”黄德贵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自豪：“在一家大物流公司上班，当经理。”
“哪家物流公司？”
黄德贵张了张嘴，然后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自豪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不安。
“我……我记不清了。他没跟我说过具体的名字，就说是一家大公司，老板很器重他。”
叶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
黄德贵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自豪的表情，腰板也挺直了一些。
“工资很高，月入过万。他是我们全家的骄傲，我们所有亲戚里面，没有哪个年轻人比他更有出息。”
月入过万。
一个做物流的年轻人，月入过万，在这个年代，不是不可能，但也不是那么容易。
“什么时候开始月入过万的？”
黄德贵想了想。
“大概半年前吧。他说他升职了，老板很器重他，给他加了工资。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有钱了，每个月给家里的钱也多了。”
半年前。
叶默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半年前，大概是去年五六月的时候。
那正是乌鸦开始在陈志远的贩毒网络里崭露头角、出货量越来越大的时候。
“失踪之前，黄健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黄德贵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说过。”
“说什么？”
“他说他要发财了。”黄德贵的声音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一个让他既骄傲又困惑的场景：“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看起来像是喝了酒，他跟我说，他要发财了。”
“发财？”叶默愣了一下，连忙问道：“具体怎么发财？”
黄德贵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公司老板要让他当总裁，年薪百万。我当时还以为是他在开玩笑，就没当真。后来他失踪了，我才想起来，他那天晚上说的话，可能是真的。”
年薪百万。
叶默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一个做物流的年轻人，公司老板要让他当总裁，年薪百万。
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这个“老板”不是正经的老板，这个“总裁”也不是正经的总裁。
“黄健失踪之前，有没有在家里留下什么东西？”叶默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丝，“比如口罩、帽子、兜帽衣服之类的？”
黄德贵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刻意表演的，而是真真切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震惊。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浑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你……你们怎么知道？”
叶默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黄德贵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他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妻子也在发抖，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不安。
“我们……我们在家里确实找到了很多口罩和帽子。”黄德贵的声音几乎是呢喃，“还有好几件带帽子的卫衣，黑色的、灰色的，都是新的。我们当时还觉得奇怪，问他买这么多口罩和帽子干什么，他说是公司发的，工作需要。”
听到这些，叶默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令黄健父母难以置信的信息。
“黄健不是在什么物流公司上班，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他应该在做一件违法的事。”
黄德贵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违法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他在贩毒。”
这三个字落下去，接待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黄健的母亲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可能！不可能！我儿子不会做那种事！你们搞错了！你们一定搞错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叶警官，我儿子是个好孩子！他从小就听话，从来不惹事！他不可能去贩毒！你们一定是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