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看着被五花大绑的柳乘风,又看了看马背上的黑衣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这群人,到底是谁?
竟然真的敢动横川国的使团?
难道他们就不怕,古祁国的铁骑踏过来吗?不怕朝廷治他们的罪吗?
可他看着眼前这群黑衣人,看着他们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看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柳乘风一行人,心里突然升起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这群人,敢在大尧的地界上,拿下横川国的使团,还如此有恃无恐。
他们的背后,到底站着谁?
张谦的目光,猛地望向北方,望向洛陵的方向。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让他浑身一颤,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马背上的黑衣男子,又看了看被绑着的柳乘风,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官道关口,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柳乘风一行人,呜呜咽咽的闷哼声,还有风吹过官道的呼啸声。
张砚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看着被绑着的柳乘风,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这群人是何方神圣!
但他知道,自己的冤屈,终于有地方说了。
死去的王大叔,被欺辱的妹妹,还有全村的乡亲们,终于能讨回公道了。
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柳乘风,眼看着张谦就在眼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扭动身子,拼命甩着头,硬是把嘴里塞着的破布给蹭了出来。
破布一掉,他立刻扯着嗓子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又怨毒,哪里还有半分之前被打时的狼狈,只剩下刻在骨子里的嚣张。
“张谦!你瞎了眼不成?!”
“没看到本使被这群来路不明的盗贼绑了吗?!”
“你身为大尧清河县县令,食君之禄,就眼睁睁看着我堂堂横川国正使,在你的治下被人如此欺辱?!”
柳乘风的吼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唾沫星子横飞,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挤在一起,肿起来的半边脸更显狰狞。
他身后被绑着的周景和一众横川国武士,也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跟着嘶吼起来。
“张县令!快救我们!”
“这群反贼敢绑我们横川国的使团,就是造反!”
“快调你县里的兵卒过来!把这群人全都拿下!凌迟处死!”
“敢动我们,古祁国不会放过你们的!大尧也担待不起这个后果!”
污言秽语和威胁的叫嚣,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这群人哪怕被捆得动弹不得,哪怕被打得断手断脚,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跋扈。
在他们眼里,大尧的官员就该对他们毕恭毕敬,就该任由他们搓圆捏扁。
哪怕他们犯了天大的错,大尧的官府也得护着他们,哄着他们。
张谦被柳乘风指着鼻子一顿骂,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他下意识地就想躬身赔罪,脚步都往前挪了半步。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这几年,横川国的人在他的治下横行霸道,每一次出事,他都是第一时间赔罪安抚,想尽办法满足对方的要求,生怕惹得对方不快,引来横川国和古祁国的问责,丢了自己的乌纱帽。
可他的脚步刚动,就被旁边黑衣人投来的冰冷目光钉在了原地。
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间让他打了个寒颤,清醒了过来。
他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资格去管柳乘风的死活?
更何况,眼前这群黑衣人,身手狠戾,行事果决,连横川国的正使都敢说绑就绑,来头绝对不简单。
他哪里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群人的霉头?
柳乘风看张谦站在原地不动,瞬间更怒了,嘶吼声又拔高了八度。
“张谦!你聋了?!”
“我让你调兵!你听到没有?!”
“你今天要是不把本使救出去,我回头就上奏横川国陛下,联合古祁国,直接发兵踏平你这清河县!”
“不止是你!我要让你们大尧皇帝,亲自给我赔罪!”
“你们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我柳乘风必百倍奉还!”
“我定要让横川国和古祁国的铁骑,踏平你们大尧!让你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柳乘风越骂越激动,唾沫横飞,目眦欲裂,仿佛下一秒就要带兵打过来一样。
他笃定,只要搬出古祁国,张谦就必然会怕。
只要搬出古祁国,大尧朝廷就必然会退让。
这十几年来,哪一次不是这样?
只要他们抬出古祁国,大尧的官员就会瞬间服软,哪怕他们占尽了理,最后也会低头认错,赔上金银珠宝,哄着他们开心。
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可他骂了半天,张谦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变来变去,却始终没有动。
张谦的心里,此刻正翻江倒海。
一边是柳乘风歇斯底里的威胁,是横川国和古祁国的赫赫威势,是他十几年官场生涯里,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一边是眼前这群神秘莫测的黑衣人,是他们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是他们敢绑了横川国使团的滔天胆量。
他两边都不敢得罪,两边都惹不起。
可他心里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应付眼前这群黑衣人。
柳乘风已经被绑了,再怎么叫嚣,也只是阶下囚。
可这群黑衣人,手里握着刀,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更何况,这群人敢在大尧的地界上,绑了外邦使团,要么是不要命的江湖狂徒,要么,就是背后有天大的靠山。
如果是前者,他就算报了官,也未必能拿下这群人。
如果是后者,那他要是敢帮柳乘风说话,就是自寻死路。
思来想去,张谦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对着马背上的铁拳,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却还是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这位壮士,多谢你们出手,替清河县的百姓出了这口恶气。”
“柳乘风一行人,在我县境内烧杀抢掠,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我县百姓早已恨之入骨。”
“你们拿下他们,是替天行道,是为民除害。”
他先把姿态放得极低,说了两句场面话,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恳切和焦急。
“但是!壮士,听我一句劝!”
“你们现在,立刻把他们放了!然后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隐姓埋名,再也不要露面!”
“你们这么做,绝对不是朝廷想要看见的!”
“你们现在是痛快了,可这事一旦闹大,捅到洛陵,捅到陛下面前,后果不堪设想!”
“横川国背后是古祁国!那是神川大陆最强大的国家!朝廷根本不敢得罪!”
“到最后,朝廷为了平息横川国和古祁国的怒火,必然会把你们推出来,当成替罪羊!”
“凌迟处死,株连九族,都是轻的!”
张谦越说越急,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说的这些,不是危言耸听。
而是这十几年来,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三年前,有个边关的守将,因为横川国的人越境劫掠,杀了他手下的三个士兵,一怒之下带兵反击,杀了横川国十几个劫掠的武士。
最后结果呢?
横川国一封文书递到洛陵,又搬出了古祁国施压。
朝廷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个守将革职下狱,最后腰斩于市,还赔了横川国十万两白银,才把这事平息下去。
五年前,有个江南的知府,因为横川国的商队偷税漏税,还打死了收税的衙役,依法扣了商队的货。
最后呢?
朝廷为了安抚横川国,直接把那个知府罢官流放,三千里烟瘴地,最后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这样的事,发生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是大尧的官员和百姓受了委屈,最后朝廷却为了不得罪横川国和古祁国,拿自己人开刀,赔礼道歉,息事宁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横川国的人才会越来越嚣张,越来越不把大尧放在眼里。
也正是因为这样,张谦才会从一开始,就对柳乘风一行人百般忍让,不敢有半分违逆。
他见过太多因为得罪横川国,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官员了。
他不想步那些人的后尘,也不想眼前这群为民除害的壮士,落得那样的下场。
“壮士,我不是危言耸听。”
张谦抬起头,看着铁拳,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劝阻。
“历年以来,都是这般!”
“只要是和横川国起了冲突,只要古祁国一出面,朝廷从来都是退让,从来都是拿自己人顶罪!”
“你们今天绑了柳乘风,打了横川国的使团,这事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横川国必然会上报古祁国,到时候古祁国一封问责的文书过来,朝廷必然会震怒。”
“到时候,别说你们这群人,就连我这个清河县县令,甚至吴州知府,都要跟着倒霉!”
“听我一句劝,现在把人放了,你们赶紧跑!”
“跑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张谦说完,又对着铁拳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姿态放得不能再低。
他是真的觉得,这群人是为民除害的好汉。
他也是真的不想看着这群好汉,最后落得个凌迟处死的下场。
可他这话刚说完,马背上的铁拳,突然呵呵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洪亮,带着一股坦荡的底气,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畏惧。
仿佛张谦嘴里的古祁国,仿佛他嘴里的滔天大祸,在他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张谦抬起头,看着笑出声的铁拳,脸上满是不解。
他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这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天大的祸事吗?
铁拳收了笑声,低头看着张谦,眼神锐利如鹰,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朝廷不会管?”
“你怎么知道,陛下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你怎么知道,陛下会像你说的那样,拿我们当替罪羊,去讨好横川国和古祁国?”
三个问题,一句比一句重,像重锤一样,砸在张谦的心上。
张谦瞬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这还用问吗?
历来都是这样的啊!
十几年来,哪一次不是这样?
难道这一次,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苦涩。
“壮士,不是我不信,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十几年来,这样的事,发生了太多次了。”
“别说只是绑了使团,就算是杀了几个劫掠的横川国武士,最后朝廷都会重罚自己人,给横川国一个交代。”
“古祁国势大,咱们大尧,现在确实惹不起啊。”
“陛下就算有心护着百姓,可面对古祁国的压力,最后也只能退让啊。”
“这不是陛下昏庸,是国情如此,是实力不济,没办法啊。”
张谦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力。
他不是不盼着朝廷能硬气一次,不是不盼着陛下能给百姓做主。
只是这么多年的现实,早就把他的那点期盼,磨得一干二净了。
铁拳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郑重。
他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高大的身形站在张谦面前,像一座山一样,带着沉稳的威压。
他看着张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开口。
“张大人,你错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的朝廷,会为了讨好外邦,委屈自己的百姓。”
“但现在,不会了。”
“以前的皇帝,会为了所谓的邦交,拿自己的子民当替罪羊。”
“但现在的陛下,不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满脸震惊的张谦,扫过一旁瞪大眼睛的张砚,又扫过一脸错愕的柳乘风一行人,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笃定。
“在下铁拳,乃是当今陛下的贴身护卫!”
“奉陛下密旨,专查横川国使团入我大尧境内,所犯的一切不法之事!”
这话一出,整个官道关口,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官道的声音,马蹄踏地的轻响,甚至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谦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遍遍地回荡着铁拳的话。
陛下的贴身护卫?
奉陛下密旨?
这群人…… 竟然是陛下派来的?!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苦口婆心劝着赶紧跑路的人,竟然是陛下身边的人!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陛下竟然真的派人来,拿下了横川国的使团!
这和他十几年来认知里的朝廷,认知里的规矩,完全不一样!
旁边的张砚,也瞬间愣住了。
他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陛下?
是当今陛下,派这些人来的?
陛下竟然知道他们受的委屈?竟然专门派人来,拿下了作恶多端的柳乘风一行人?
张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都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而被绑着的柳乘风一行人,更是瞬间傻眼了。
刚才还歇斯底里叫嚣的柳乘风,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嚣张和怨毒,瞬间被错愕和不敢置信取代。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铁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尖着嗓子嘶吼起来。
“你胡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萧宁怎么可能派人来抓我?!”
“我是横川国的正使!我背后是古祁国!他萧宁敢动我?!”
“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他就不怕古祁国的铁骑踏平他的大尧?!”
柳乘风的声音都劈了叉,满是歇斯底里的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
萧宁疯了吗?
竟然敢派人抓他?
难道他不知道,动了他,就是和横川国作对,就是和古祁国作对吗?
难道他不知道,古祁国的铁骑,一旦南下,他这大尧的江山,就会摇摇欲坠吗?
他不信!
他绝对不信!
大尧的皇帝,绝对不敢这么做!
“你撒谎!你根本不是什么陛下的护卫!你就是个江湖盗贼!”
柳乘风再次嘶吼起来,拼命扭动着身子,“张谦!你别信他的鬼话!他是骗你的!快调兵!把他们全都拿下!”
可张谦此刻,根本没心思听柳乘风的嘶吼。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铁拳的手上。
只见铁拳抬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那圣旨上,明黄的绫锦,祥云的暗纹,还有边缘绣着的五爪金龙,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是大尧皇帝的圣旨,是皇权的象征,做不得半分假。
张谦的呼吸瞬间就屏住了,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冲上了头顶。
铁拳展开圣旨,目光扫过张谦,淡淡开口。
“张大人,看好了。”
“这是陛下亲下的圣旨,你自己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说罢,他抬手,将圣旨递到了张谦面前。
张谦颤抖着双手,几乎是捧过了那卷圣旨。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连带着圣旨都跟着轻轻颤动。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圣旨上,一字一句地,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圣旨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带着帝王的威严,清清楚楚地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外邦使臣入我大尧境内,需恪守我大尧法令,安分守己,不得侵扰百姓,不得违律作恶。”
“凡入我大尧疆土者,无论国别,无论身份,无论背后有何依仗,违我大尧律例者,一体同罪,严惩不贷!”
“横川国使团入我大尧以来,沿途劫掠百姓,殴打民众,欺辱民女,烧毁民房,无恶不作,罪证确凿。”
“着侍卫铁拳,持此圣旨,全权查办此事,可先斩后奏,将横川国使团所有涉案人等,尽数拿下,押解回京,依律定罪!”
“各州府县,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诿,不得违令!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张谦的心上。
他看着圣旨上的内容,看着那鲜红的皇帝玉玺印鉴,手越抖越厉害,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掉了下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县令,忍了这么多年,怕了这么多年。
每一次横川国的人作恶,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能赔着笑脸,只能委屈自己的百姓。
他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下去。
他以为,朝廷永远都会为了所谓的邦交,委屈自己的子民。
可他没想到。
陛下竟然下了这样一道圣旨。
陛下竟然明明白白地说,凡入大尧疆土者,无论国别,无论身份,违律者,一体同罪,严惩不贷!
陛下竟然明明白白地说,要拿下作恶多端的横川国使团,依律定罪!
陛下竟然真的,要为他们这些底层的官员,为这些受了委屈的百姓,做主了!
张谦捧着圣旨,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朝着北方洛陵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嘶吼着。
“臣张谦,遵旨!”
“臣张谦,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了一个又一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心里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无奈、憋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了出来。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等到了朝廷硬气的这一天,等到了陛下为百姓做主的这一天。
旁边的张砚,看着跪地痛哭的张谦,看着那道明黄的圣旨,再也忍不住了。
他扔掉了手里的拐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洛陵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地往下掉,他一边磕头,一边放声痛哭,嘶吼着。
“草民张砚,叩谢陛下!”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陛下为草民做主!谢陛下为清河县的百姓做主!”
他的哭声嘶哑,却带着无尽的感激和激动。
从妹妹被欺辱,自己被打断腿,王大叔被打死的那天起,他就活在绝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