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低矮的山头,复杂的山形,竟然全是一大片地阵的领域。
土气,山势,石脉,还有暗埋在地下的一些阵媒,将这附近一整块地,全都转化为了一个「阵法」。
但这阵法本身,又是极隐晦的。
所有阵法气息,全都被收敛入了地下。
若非墨画是个高明的阵师,对地宗也有了些「入门」级别的了解,也根本察觉不出来。
墨画当即来了兴趣。
「有意思————」
这个修界,三品以下的阵法,能够瞒过他第一时间感知的,寥寥无几。
而这也是,迄今为止,墨画在坤州实际见到的,最完善,也是规模最大的,地阵构建了。
这位田长老,当真是给自己备了好大一份「礼」。
墨画暂时不想管那马车了,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大规模地阵给吸引了。
一辆拉尸体的马车,自然没有阵法有吸引力。
而且,只要能破了阵法,自然而然,也就能找到那辆马车。
墨画便开始,在这个低矮的小山头,来回晃荡。
同时放开神识,将整个阵法的要素,一一识别,在识海中「复原」,并记录在玉简中。
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墨画踏遍整座山头,将整个地阵的轮廓,给勾勒了出来————
可也到此为止了。
将地阵的轮廓,基本阵法的走向,给勾勒完成之后,任凭墨画再怎么推算,都无法将眼前的大规模地阵,给完整复原。
这说明,眼前这地阵的原理,有些超出自己的阵法认知了。
衍算也不行。
越熟悉的阵法,衍算越容易。
越陌生的阵法,衍算就越吃力。
而假如阵法的原理和逻辑,超出自己的认知范畴,那很多时候,衍算根本无法深入。
简单一些的还好,譬如基础的七星阵,哪怕自己不了解,但推演一些简单阵纹,问题并不大。
但眼前这种,大规模的,完整的,有系统的地阵,而且是传承很完善的复式地阵,想单从表面的轮廓,去推演内部的阵纹,乃至更深层的结构,就有些痴人说梦了。
天机衍算,并不是万能的。
或者说,自己的阵法阅历,还没有到天下阵法,兼容并包的程度。
墨画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绕了附近的山陵,走了整整两圈,还是没发现任何踪迹。
马车不见了,那个叫平叔的老者,也没了踪影。
复式地阵的内核,暂时窥探不到。
解阵无从下手。
强行破阵————容易打草惊蛇,引起未知的变故。
墨画想了想,离远了一点,走出了地阵的范围,而后取出妖血,在一块空地上,又开始了画起了他那鬼画糊一般的「敕令」。
可画了半天,一点反应没有。
墨画皱眉,「这个地方没土地公?」
墨画又试着画了一会,可仍旧毫无动静。
估计土地公,也有「地盘」的,不是所有地方,它都能管到。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这地方的土地,鬼鬼祟祟的,不敢来见自己。
墨画在心中给它记了一笔。
他又在附近转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坐在附近的山头上,等了许久,也不曾等到有人出来。
那辆马车,还有那个叫「平叔」的人,似乎就这么消失了。
局面,又僵住了。
到了此时,墨画大概可以断定,此地便是地宗的田长老,亲自选中,并提前建好的,「葬身」之地。
这位田长老,瞒过了他的亲生儿子,也瞒过了两位羽化,但没瞒过自己。
可即便是墨画,面对眼前的地阵,也有些束手无策。
而且墨画也不断定,地阵之下,还有着什么。
田长老为自己准备的墓葬中,到底有没有其他机关和危险,以及暗藏的杀机————
「这就有点————没意思了————」
墨画轻轻叹了口气。
虽说彼此算不上老朋友,但毕竟见过几次面,这么防着自己,到底还是太见外了。
自己又不是坏人,不会把他挫骨扬灰————
墨画又不死心,在附近盘桓了许久,可阵法参不透,解不开,破不掉,其他的破绽,也找不到。
眼看这么一整天,又消磨过去了,还是一点进度没有。
田长老的墓地这里,也不可久留。
墨画无奈,只能暂时撤退。
之后墨画沿着山道乡路,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这才又重返后土城。
入了城门,阳光一洒,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人气很盛。
不再是杀人的羽化,尸体,土鬼,土地公这种事,墨画心中这才有了些慰藉。
但同时,他也忍不住颓然,感觉白跑了一趟。
这一趟,要说收获倒也有,两个暗中的羽化,田长老的秘密,坤州的鬼神,这些秘密,他都窥探到了一些。
但最关键的,田长老的棺材,却差临门一脚,没有找到,实在是可惜。
这件事情,还是只能从长计议了。
墨画摇了摇头,而后径直回了小福地,清洗了一路的风尘,去见了小师姐。
小师姐正坐在竹室的门廊下,喝着清茶,看着阵书。
山风一吹,撩着她的头发,神态清闲而惬意。
奔波了十来日的墨画,看着这静谧而唯美的画面,一时有些愣神。
白子曦察觉到有人进了院子,目光从书上抬起,看了一眼墨画,眼中似乎也流露出了某种安心而静谧的情绪。
「回来了?」
「嗯。」墨画点头道。
「事情办完了?」白子曦好奇问道。
墨画轻轻叹了口气,「还差点————最后关头,卡住了。」
白子曦目光微动。
墨画道:「等我把事情全都弄明白了,再跟师姐你说。」
白子曦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两人就都不说话了。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冷清。
墨画想了想,便主动走上前,坐在了白子曦的身旁,两人坐得很近,墨画能看到小师姐白如瓷玉一般的肌肤,嗅到沁若幽兰的清香,一路的风尘疲惫,似乎全都忘了。
「师姐,该————学阵法了————」
墨画声音有点小,脸不知为什么,也有点红。
白子曦看了墨画一眼,目光闪动,也轻轻点了点头。
优雅的竹室内,师姐弟二人,便坐在一起,一起吹着清风,对着山色,翻看起了阵书。
远处的阁楼上,容真人默默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
她手掌微动,想做什么,可踌躇良久,到底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墨画又过了三天。
除了跟小师姐在一起画阵法,空闲的时候,他还是惦记着田长老的尸体。
若是此前,还只是怀疑,但是现在,牵扯的秘密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墨画也越来越觉得,这位田长老,肯定是位极其关键的人物。
无故暴毙,羽化监视,土鬼拉棺,地阵藏尸————
他的身上,肯定藏有很大的玄机。
而这些玄机,估计就在田长老的尸体里。
否则那两位羽化,也不可能,为此而大打出手,费心抢夺。
——
——
田长老的葬身之地,墨画大概是知道了。
但怎么破掉地阵,寻到墓穴,撬开田长老的棺材————墨画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片山林,也一直萦绕在墨画心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墨画心中总有些忐忑。
最后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不找到田长老的尸体,他总归是不安心。
可怎么找?
墨画寻思许久,终于有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这日,墨画便又去了趟富贵楼,找到了赵掌柜,道:「赵掌柜,我想入土。」
这不是墨画第一次提这件事了,之前他就频繁骚扰赵掌柜,赵掌柜习惯了,仍旧摇头道:「不行。」
墨画皱眉:「这么长时间了,还不行?」
按理来说,风声早该过了。
赵掌柜叹道:「没办法,我风评烂了。人人都说,我赵某人,是个黑心的掌柜,专坑土下人的性命。」
墨画有些同情,随后又道:「但是————你风评烂了,我风评没烂吧————」
赵掌柜默默看着墨画道:「你猜我是因为谁,风评才烂掉的?」
不是因为,谁跟你墨公子入土谁就死,谁跟你盗墓谁没命,近乎百分之百的死亡率,自己这个组局的掌柜的,风评能烂掉么?
赵掌柜长叹道:「信誉这个东西,是常年累积起来的。建起来很难,坏掉却很容易——
墨画有点心虚,又道:「就真的,没一点办法了么?」
赵掌柜叹道:「熬吧,时间能抹平一切伤痕,过个五年十年,或者二三十年,说不定别人会忘掉这件事————我这个掌柜的,才能去组局,重新在入土界露面————」
墨画道:「现在不行么?」
五年十年,他哪里等得起。
赵掌柜道:「不行————」
他见墨画老是纠缠他,便耐心解释道:「不是我不想,而是现在根本没人,敢找我组局了。
2
「盗墓,是要发起人」的,这边的土话,也叫墓头」。墓头发现了好墓,给我递引子,出组局的文书,然后我才能去张罗人,去安排行程,规划入土的流程,还有事后分成的比例————」
「之前的墓头,一个是老默,一个是黄皮子。」
「这两人,都是老手了,在道上颇有些名头,盗的那两个墓,也是他们费尽心思,才考察发现的。」
「但现在是,这两个墓头,全都死了。我信誉又不行了,没发起人」给我递引子,立文书,去寻墓探墓,这个局怎么可能组得起来————我也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赵掌柜很无奈。
墨画恍然,点了点头。
赵掌柜还以为墨画听劝了,刚想松一口气,便听墨画道:「那我来吧。
赵掌柜一愣,「你来?」
墨画点头,「我做墓头,给你引子和文书,你去组局。」
赵掌柜一脸惊愕,「你?」
墨画点头,「我!」
赵掌柜皱眉道:「你哪里来的线索,你想盗哪个墓?」
墨画道:「暂时还不能说,但肯定是个「大墓」————」
墨画也不确定,田长老的墓是不是个大墓,反正牛皮先吹出去,好让赵掌柜认真一点。
赵掌柜果然心中一凛。
这位神秘的墨公子,都说是个「大墓」,那估计真不得了。
「这墓里,埋的何人?」赵掌柜又问。
墨画摇头,「暂时还不能说————」
赵掌柜又问:「当真,你没哄我?」
墨画目光清澈,「我像是骗人的人么?」
赵掌柜一怔,点了点头,心道确实————这位墨公子,虽说可能「花心」了一点,沾的女人多了点,在女人方面,是个「渣男」。
但在做生意,和为人处世这块,他倒是一向诚实质朴。
甚至诚实得,都有些「感人」了。
「那————」赵掌柜道,「我去组局?」
墨画道:「组!」
「可————」赵掌柜又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墓,你多少得给我点消息————大概能盗上来什么,有什么机关危险,缺什么样的帮手,报酬会有多少,有何禁忌事项————我才好把消息散出去,招人来跟你一起去入土————」
墨画道:「重点是,要找擅长「探墓」的人————」
赵掌柜皱眉,「探墓?你不是知道,墓在哪么?」
墨画实话实说道:「我只知道范围,但具体的墓入口,得找人跟我一起找找。」
田长老藏尸的地方,肯定是墓穴。
遮掩墓穴的,是地阵。
墨画现在,暂时搞不清这地阵的核心,无法从阵法的角度入手。
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看看这些三教九流的盗墓贼中,有没有一些旁门的手段,能替他开门。
这些盗墓贼,常年盗墓,总会有那么一两手,说不出的门道和秘法在身上。
说不定,就能帮上自己的忙。
能在修界混下去的,靠自己本事吃上饭的,基本没省油的灯,哪怕修为低微,也不能小看。
赵掌柜点了点头,倒也并不意外。
墨画说的也是实情,墓穴都是极阴森隐蔽的,哪怕知道位置,要找入口也要费一番功夫。
赵掌柜点了点头,又问:「墓里有什么?」
墨画目光一凝,缓缓道:「可能有————地宗的宝物。」
赵掌柜脸色微变,「地宗的墓?」
墨画点头,「跟第一次,老默找的那个墓差不多————」
赵掌柜一听,当即眼睛一亮。
老默那一次,可是盗出来过一枚天晶的,虽说老默死了,但天晶却是实打实的。
赵掌柜当即道:「行!」
可随后,他又有些迟疑,觉得有些微妙。
墨画见赵掌柜不说话,便问他:「怎么了?」
赵掌柜皱眉道:「墨公子,你做墓头,我来组局————我总感觉,我们这是在暗箱操作,做局害人一样————
墨画辩解道:「怎么可能?」
赵掌柜狐疑地看着墨画。
墨画便道:「我这也是为你着想————这土下的生意,你也不能一直不做吧?总归要找点机会,搞点正常的往来,恢复一下你在道上的名声才好。」
「让别人知道,不是你赵掌柜组的局,一定就是死局」————」
赵掌柜神情复杂,还有些凄凉,「我的名声,还能恢复么?」
墨画安慰他,「能的,一定能。」
赵掌柜叹道:「行吧,那我————在道上发些消息,去问问看————不一定能成,结果如何,就看运气了。」
墨画点头,「好。」
赵掌柜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道:「差点忘了————你用什么身份做墓头」,发文书去招人?」
墨画微怔,「身份?」
赵掌柜道:「就是名号,总不可能,你用本来的身份吧?」
那这样一来,万一将来你出名了,谁都知道,你墨公子,是坤州盗墓界的一把好手了。
「这倒也是,那换个名号吧。」墨画道。
这件事,肯定要隐蔽,他也不好暴露身份。
「换个什么?」赵掌柜问道。
墨画沉吟片刻,在心仪已久的「鬼见愁」,「黑面煞」,「天灾星」三个名号中,选了一个,道:「就叫黑面煞」吧。」
「你就在道上喊人,说「黑面煞」发文书,带人去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