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霜走出藏经阁没回头,但心里已经在数拍子了。
苏晚合上书到她起身离开,中间隔了四息。四息的沉默说明苏晚在想事情,而不是敷衍。
“换新的”三个字丢出去,苏晚的第一反应不是否认,也不是追问来源,而是眉毛动了一下。
这就够了。
瞿霜拐进山道的时候没急着读档,而是慢慢往回走,脑子里盘着下一步的路线。
苏晚知道了验灵石要被替换的消息,但知道归知道,她会不会去查、怎么查、查完之后怎么做,全是未知数。瞿霜不能把赌注全压在一个人身上。
她得自己再去器物房摸一趟底。
回到落云峰已经过了午时,沈念真把饭菜放在桌上就走了。瞿霜扒了两口饭,换上一件深色外衫,在竹楼后面三百步外存了个档。
器物房在宗门东南角的独立小院里,平时除了修理法器和登记出入库的执事弟子,很少有人专门跑这一趟。
瞿霜到的时候,院门开着,门口坐了一个年轻弟子在磨一把铜尺。
她上前拱了拱手。
“师兄,我想查一下内门验灵石的保养记录。”
磨铜尺的弟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查这个干嘛?”
“我们峰上师父让我帮他问一下,验灵石上次校准是什么时候,最近有没有重新更换的计划。”
弟子手里的铜尺停了一下。“你是哪个峰的?”
“落云峰,瞿霜。”
听到落云峰三个字,这弟子的神情微妙地变了一瞬,但还是指了指院子里头。
“保养记录在库房右边架子上,第三排。你自己翻,别乱动其他东西。”
瞿霜道了声谢走进去,在架子上翻到了验灵石的出入库记录。
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备注写着“裴长老建议更换旧石,已申领新石一块,待审批”。
待审批。
也就是说新石头还没正式入库,审批流程还在走。
瞿霜把记录本翻回原样放好,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架子。在记录本旁边,搁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上面贴了一张封条,写着“备用验灵石·待验收”。
她伸手碰了一下封条边缘,纸是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瞿霜收回手,快步走出院子。
出了器物房大门就拉动进度条读档。
回到竹楼后面的存档点。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新石头已经申领了,但还没通过审批。封条上的墨迹是新的,说明木匣子是最近才放进去的。裴长老动作很快,但审批这道坎还没过。
那审批需要谁同意?
瞿霜重新存档下了山,这次去的是议事堂。
吴师兄正在柜台后面核对账目,见她进来头也不抬。
“又来了?”
“吴师兄,请教个事。器物房更换验灵石需要走什么流程?”
吴师兄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更换验灵石?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吴师兄显然不信,但他是个规矩人,问什么答什么。
“器物房重要法器的更换需要三个环节——经办长老提出申请,器物房执事验收确认,最后由掌门或副掌门签字批准。三步缺一不可。”
“目前有没有在走流程的?”
吴师兄翻了翻手边的文书。
“有一份。裴长老半个月前提交的,申请更换内门验灵石。器物房已经验收了新石头,但掌门那边还没签。”
“一般掌门多久会批?”
“看情况。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不好说。掌门最近在闭关调息,签字这种事积压了不少。”
瞿霜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走出来。
出门读档。
回到竹楼。
她拿出纸条摊开,在裴长老的名字旁边写了三行字——
新石已到器物房,待验收通过。
审批需掌门签字,掌门在闭关。
时间窗口:掌门签字之前。
也就是说,只要掌门没签字,那块新验灵石就上不了台。
现在的问题是,她怎么阻止掌门签这个字。
直说“裴长老换石头是为了针对我”?没有证据,而且她解释不了消息来源。
让苏晚去闹?苏晚现在什么态度还不确定。
瞿霜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忽然换了个角度。
她不需要阻止掌门签字。她只需要让掌门在签字之前,知道这块新石头有问题就行了。
什么样的问题?
瞿霜放下笔,重新存档出门,这次直奔藏经阁三楼。
三楼东侧有一排专门存放器物典籍的书架。瞿霜翻了四本书之后,终于在一本落满灰尘的《器物维护手册》里找到了她要的内容。
“验灵石更换须知——新石入库后需静置七日以上,待灵气自然归位后方可使用。若静置时间不足,新石灵气与周围环境灵场不协调,可能导致测定结果出现偏差。”
瞿霜盯着“偏差”两个字看了五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静置七日。
裴长老的新石头半个月前就放进器物房了,静置时间绰绰有余。这条规矩正常情况下卡不住他。
但如果——有人在掌门签字之前,把那块新石头的静置时间归零呢?
比如不小心碰了一下,让它的灵气归位过程重新开始?
《手册》后面有一条补充说明:“验灵石一旦离开静置环境超过两刻钟,灵气归位进程将被重置,需重新计算七日静置期。”
瞿霜把书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不用阻止签字。她只需要在掌门签字之前,去器物房让那块石头“意外”脱离静置环境。
掌门签了字也没用,石头静置时间不够,不能上台使用。
裴长老要么重新等七天,要么再申请一块——而到那时候,长老例会早就开完了。
读档,回竹楼。
时间线理清了,剩下的就是执行。
器物房那边有人值守,她不能明目张胆地进去搬石头。需要一个机会,或者说需要一个理由。
瞿霜坐在桌前想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窗外传来沈念真送晚饭的脚步声。
吃饭的时候,沈念真随口提了一嘴。
“瞿师姐,后天器物房开放日,内门弟子可以预约维护佩剑,你那把铁剑要不要去保养一下?”
瞿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开放日。
内门弟子可以进器物房。
“什么时辰开?”
“辰时到午时。去的人不少,最好早点过去排队。”
瞿霜点了一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之后她在练武场多挥了一百剑,回屋之前路过师父院门口,看见灯亮着但门关着。远处又隐隐传来那种规律的灵气波动,断断续续的。
瞿霜听了两息,没停留,回竹楼关门。
开放日那天清晨,瞿霜带着铁剑提前到了器物房。
排队的弟子有七八个,她排在第四。前面三个都是来保养法器的,手里拎着各种大小不一的匣子。
轮到瞿霜的时候,负责接待的执事弟子让她把铁剑放在柜台上登记。
瞿霜把剑递过去,趁着执事低头写字的功夫,飞快扫了一眼库房里头的布局。
右边架子,第三排,那个贴封条的木匣子还在原位。
执事弟子抬头。“保养大概要半个时辰,你先到旁边坐着等。”
瞿霜在院子里找了张石凳坐下,左右看了看环境。
库房的门没关严,执事弟子在柜台后面忙着给下一个人登记。她脑子里转了两圈路线,然后在石凳上存了个档。
这次没犹豫。
瞿霜起身走向库房门口,装作往里面张望了一眼,趁着执事弟子背过身的三息空当侧身闪了进去。
她从架子上取下木匣子,揭开封条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拳头大的灰白色石头,表面有细密的灵气纹路在缓慢流动。
瞿霜把石头拿出来,用衣袖包着塞进怀里。
然后她从腰间摸出一块差不多大小的普通河石放进匣子,盖好盖子,把封条原样贴回去。
前后不超过十息。
瞿霜退出库房,回到石凳上坐好。
怀里的验灵石隔着衣服微微发烫。
她等了一刻钟之后,起身走到院墙拐角的茅房后面一个角落,把验灵石塞进了墙根底下的排水沟缝隙里,用碎石盖住。
两刻钟。只要这块石头在外面待够两刻钟,灵气归位就会重置。
瞿霜回到石凳上继续等。数着时间,等到铁剑保养完毕、执事弟子叫她过去取剑的时候,刚好过了两刻多钟。
她接过铁剑检查了一遍,道谢之后不慌不忙地绕到茅房后面,把验灵石从排水沟里取出来擦干净。
再次趁着执事弟子接待下一位弟子的空当,把石头放回木匣子,封条贴好,位置不差分毫。
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她多走了几步。
瞿霜提着保养好的铁剑走出器物房大门,深呼了一口气。
这块石头需要重新静置七天。
而长老例会只剩九天。
裴长老就算提了议案,掌门就算签了审批,这块验灵石也赶不上例会当天使用。
瞿霜把铁剑别在腰间,慢悠悠地朝落云峰走去。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站住了。
山道拐角处,苏晚靠在一棵松树旁边,手里抱着一本书,像是刚好路过。
但瞿霜知道,落云峰的山道上从来没有“刚好路过”的人。
苏晚看到她,眼神平静,开口说了句让瞿霜意外的话。
“器物房的验灵石,我去看过了。确实是新换的。”
瞿霜面上不动声色。“然后呢?”
苏晚合上书。
“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也不想知道。但裴师叔这么做,对宗门规矩不好。”
她顿了一拍。
“例会那天,如果他提了议案,我会当面问他为什么要换石头。”
瞿霜看着苏晚的眼睛,安静了两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多谢苏师姐。”
苏晚没再说什么就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道下方。
瞿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松了半口气。
验灵石的静置时间已经被她偷偷重置,苏晚又愿意在例会上公开质疑裴长老。
两道保险,够了。
她转身继续上山,走了十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差点笑出声来——刚才在器物房进进出出折腾那么久,全程没存一个档。
不用读档也能办成事的感觉,确实不赖。
器物房的事办完之后,瞿霜安稳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什么都没干,就是老老实实练剑、吃饭、打坐。第八式的衔接终于找到了感觉,灵气从三条灵脉分流出去的时候不再打架,剑尖划出的弧线带上了一层薄薄的风压。
司淮远坐在练武场边上看了半天,评价了两个字。
“还行。”
瞿霜已经学会了翻译师父的点评体系——“还行”等于“进步不小”,“凑合”等于“勉强过关”,要是哪天能听到一个“不错”,她大概能开心一整天。
第三天早上,许沉来了。
他站在落云峰山脚的石牌坊下面,手里拎着一包糕点,脸上挂着那种已经练习过很多遍的友善笑容。
“瞿师妹,我在山下那家铺子买了些桂花糕,想着你也许喜欢。”
瞿霜走下来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六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
“谢了,许师兄费心了。”
“不费事不费事。”许沉搓了搓手,假装不经意地问,“对了,最近在练什么功法?我看你天天在峰上没怎么下山。”
来了。
瞿霜把糕点收好,一脸随意地答。
“师父让我专攻破云十三式第八式,天天挥剑挥得手酸,哪有空下山。”
许沉哦了一声,又闲扯了两句才离开。
瞿霜目送他下了山道,回到竹楼把桂花糕摆在桌上。
三天来一次,每次待不到一盏茶。带点小礼物,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临走前必定问一句她最近在练什么。标准的情报收集节奏。
瞿霜拆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她拿出纸条在许沉名字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了四个字——三日一报。
也就是说,祝清瑶大概每三天能收到一次关于她的动向汇报。那她反过来喂假消息也得按这个频率来,太频繁了反而可疑。
下午对练结束,瞿霜在半山腰存了个档,溜去了议事堂。
她想确认一件事——掌门到底什么时候出关。
吴师兄今天不在,柜台后面坐了个陌生面孔。瞿霜翻了翻近期文书,没找到掌门闭关的具体记录。她换了个思路,去掌门峰山脚转了一圈。
守门的弟子她认识,上次去周睦言那里借灵石的时候打过照面。
“师兄,掌门近日可有安排?我峰上有份文书等着签批。”
守门弟子摇了摇头。“掌门这两天在调息,谁也不见。不过听大师兄说,初七之前应该能出来,初八那天有长老例会。”
初七出关,初八例会。
瞿霜道了声谢转身就走,到了拐角处读档。
回到半山腰的存档点后,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现在是月初一,离例会还有七天。验灵石今天刚被她重置了静置期,要重新静置满七天才能用,也就是初八当天刚好够七天。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如果裴长老足够谨慎,在例会之前去器物房检查过那块石头,他会发现灵气归位的进度不对。
这个变数她得提前排除。
瞿霜又存了一个档,趁天黑之前再次潜入器物房。这次她没进库房,只是在院墙外面蹲了一会儿,观察了执事弟子的换班时间和巡视路线。
戌时换班,交接的空档大约有半刻钟。院子里有两盏长明灯,库房门口那盏到了亥时会暗下来。
记住了。读档回去。
次日上午,周屿森又从窗户翻进来了。
“你就不能走门吗?”瞿霜头也不回地擦剑。
“走门多没意思。”周屿森在床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新消息。裴长老昨天把资质复评的议案正式递交议事堂了,还附了一份四人名单。”
瞿霜接过来看了一眼。
第一个名字就是她自己。后面三个分别是碧泉峰、青云峰和清风峰的弟子,全是炼气三四层,毫无存在感。
凑数的。跟她偷听到的一模一样。
“这三个人你认识吗?”瞿霜指了指后面三个名字。
“不怎么认识。第二个好像是郑长老那边的一个记名弟子,平时存在感很低。第三第四个更不熟了,应该就是拉来充门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