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西山别院。
水榭临湖而建,四面竹帘半卷,湖风穿堂而过,带着几分初春的微凉。
姜姽倚在软榻上,穿一身石榴红长裙,手中拈着一卷书,正在看。
身边侍女成群,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还有一个捧着一碟剥好的核桃仁,时不时递到她嘴边,好不自在。
孟婆婆站在一旁,捧着一份刚送来的资料正在念。
其中内容正是萧廷上午在永昌当铺起赃的全过程。
从钟原念驾贴到破门拿人,事无巨细。
姜姽听到“单臂提起千斤石狮”时,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有些讶异的轻笑出声:“越来越有趣了。没想到,我这位面首,居然还有这种本事,还真是小瞧了他~”
康婆婆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切莫乱说,这话传出去,于殿下清誉有损。”
姜姽不以为意,将书卷往榻上一丢,语气淡淡:“与其联姻,处处受制,倒不如找个顺眼的。她想嫁,就让她自己嫁好了。”
这话更吓人。
孟婆婆和康婆婆齐齐一惊,孟婆婆脸色一沉,厉目扫向四周的侍女,语气森然:“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传的不要传。否则——”
侍女们吓得面如土色,齐刷刷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姜姽皱了皱眉,挥手道:“用不着这样。好了好了,都下去吧!”
侍女们如蒙大赦,连忙四散退下。
水榭中只剩下主仆三人。
康婆婆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殿下,老奴知道您心里有气,可这话不能乱说,今时不同往日,陛下不只是您的亲姐姐,也是大宁的天子。您这般口无遮拦,若传到陛下耳朵里,岂不是更让她为难?”
姜姽沉默了一瞬,难得没有顶嘴。
她当然知道大姐待她不薄,可一想起那纸赐婚,心头那股火就压不下去。
“算了,不说这些!”
她摆了摆手:“难得碰到个有趣的人,还有他的消息吗?我想听。”
话音刚落。
水榭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禀公主殿下,试百户顾川求见。”
三人同时一愣。
姜姽更是坐直了身子,满脸新奇之色,看向两位婆婆:“两位婆婆,你们说,他来是做什么?”
孟婆婆和康婆婆对视一眼,心里都想到了同一个答案:求援。
眼下这位试百户麻烦缠身,枯骨门、平凉侯、卫国公世子、财神帮,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今日上午又刚接了祝南星踢过来的烫手山芋,这时候登门,八成是为了此事。
孟婆婆说了自己的猜测。
姜姽却摇了摇头,唇角微挑:“我倒觉得不是。这个人,很特别。”
她重新靠回软榻,挥手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萧廷大步走进水榭,他依旧是那身玄黑的飞鱼服,腰间悬着绣春刀,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洒在他身上,斑驳如碎金。
他走到近前,抱拳行礼:“下官顾川,见过公主殿下。”
姜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还真不怕流言蜚语,这时候主动登门,还想不想要名声了?”
萧廷直起身,语气平静:“虚名如浮云,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刀使,下官只取实利。此番冒昧来访,是想向公主殿下求一件事。”
姜姽看了两位婆婆一眼,心中微微有些失望。
还真是来求援的?
她靠回软榻,语气淡了几分:“说罢,什么事。”
萧廷道:“下官想查阅镇抚司内有关千户祝南星的全部卷宗,无论明档,还是暗档。”
此言一出,水榭中安静了一瞬。
三人都愣了一下。
孟婆婆和康婆婆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来求援的,是来磨刀的!
姜姽脸上的失望之色消失了。
她盯着萧廷看了两息,眼中兴味渐浓,缓缓道:“你要对付他?”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下官不是泥人。”
萧廷语调平淡,但杀机四溢,毫不遮掩:“他既然几次三番地伸手,想来也做好了被剁手的准备!”
姜姽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可是通幽境。你要怎么对付他?”
萧廷道:“尸位素餐者,自该退位让贤。或许,也不用我亲自动手。”
“……”
姜姽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水榭的竹影与湖光中明艳得近乎嚣张:“有趣。但我为什么要给你?”
萧廷看着她,语气不卑不亢:“挡箭牌不好当,昨夜山道上,卫国公世子已经来敲过下官的闷棍了,想来往后这种事不会少。殿下若想让这面挡箭牌用得久一些,不妨帮点小忙。”
有意思……
姜姽歪头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实诚。”
她转头看向康婆婆:“婆婆,去北镇抚司走一趟,把他要的东西拿来。”
康婆婆看了萧廷一眼,躬身道:“是。”
话音落下,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竹帘之外。
萧廷抱拳:“多谢殿下。”
姜姽指了指旁边的软榻:“坐吧。他又给你找了什么差事?”
萧廷也不客气,在她对面落座。
孟婆婆很有眼力见,在两人当中摆好了棋盘,黑白棋子各盛一罐。
萧廷一边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一边将案卷的内容简要说了。
姜姽听完,冷笑一声,她这个镇抚使近来因为婚事焦头烂额,确实顾不上衙门里的事,但听完萧廷的叙述,哪里还听不出祝南星玩的什么把戏。
“这帮狗东西,正经事不做,就这些龌龊手段玩得炉火纯青。”
她将一颗白子重重拍在棋盘上,语气冷厉:“他让你走这一遭,也是没把我放在眼里。确实该动一动了!”
她抬眼看向萧廷,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挑衅的意味:“先不说这些,下棋。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新招。若能再赢我三局,我再赏你一样东西,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萧廷一听,也不客气了。
他前世也是父母鸡娃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学过。
虽说样样都没到顶尖,但在这个时代,怎么着也能还还手。
姜姽也不一般。
她的悟性当真不凡,一日不见,竟已将昨夜萧廷用过的招式消化吸收,反过来拿来对付他,虽然算力不及定式那般严谨,却也偶有妙手,让萧廷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竹帘外湖风轻拂,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与水榭檐角的风铃声交织在一起,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最终,还是以萧廷三胜一负收场。
“痛快。”
姜姽将棋子丢回罐中,向后靠在软榻上,心情大好。
她随手从身旁取出一只锦盒,推到萧廷面前,“拿着吧。【乌蚕丝软甲】,天山冰蚕丝混以玄铁丝织就,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穿在身上,可以多一条命。此行凶险,你多注意。”
萧廷打开锦盒,只见其中叠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银灰色软甲,入手冰凉,轻若无物,他也没有推辞,暗暗记下好意,抱拳道:“多谢殿下。”
此时康婆婆已悄然返回,手中捧着一摞卷宗。
封皮上打着镇抚司暗档的朱漆火印。
萧廷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得是祝南星的履历。
——祝南星,现年三十五岁,出身六大派之一北傲刀宗,师承刀宗长老厉北海,二十三岁投入姜玦帐下,因战功累迁至千户,籍贯玉京密云县祝家庄,父母已故,原配早逝,膝下无子,名下产业不多,除玉京城中一处三进宅院外,便是密云老家的祖宅与百亩田产。
履历写得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异常。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此人每月都要回密云老宅住上几日。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萧廷的目光在这条记录上停住了。
每月都要回乡下老宅?
他翻了几页,又看到几份暗档的边注,祝南星回老宅期间,随从一概不许入内院,只在外院候命,有暗桩曾试图潜入内院探查,却被他亲手布置的刀阵挡了回来。
萧廷合上卷宗,若有所思。
祝南星这种人,吃人不吐骨头,绝不是个念旧的。
每月一次雷打不动地回老宅,随从不许入内,还亲手布阵防范……
这老宅里,定然藏着什么?没准就是他的弱点!
萧廷打定主意,心道:“很好,离京之前,先把他撸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