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百川拧着眉头,望着锦衣卫远去的背影,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横的、愣的、有背景的、有本事的,但像今天这位这样,既有本事又有胆色,既不莽撞也不怯阵,该动手时绝不含糊,该说话时字字诛心的人,还真不多见。
“这人不一般。”
洪百川收回目光,眼底掠过冷光:“得好好掂量掂量……”
巡城千户所。
祝南星和钱铮第一时间接到了永昌当铺那边的飞鸽传书。
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但内容却让两人都沉默了。
钱铮又看了一遍,满脸不可置信,惊道:“单手举石狮,一脚踢穿三重院落?这……天生神力?怎么之前从没听说过?”
祝南星放下纸条,目光沉沉:“他从魔教回来期间,有显露过吗?”
钱铮仔细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从没露过。此前从魔教逃回,凶险万分,也没见他用,前两天杀枯骨四煞也是,怎么回事?突然之间有了那么快的刀法,现在又有了如此大的力量……这小子当真邪门!”
“藏得够深啊。”
祝南星脸色阴沉:“看来是傍上了公主,底气大增,不必再藏了。”
钱铮的脸色也更难看了,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紧张道:“越来越难缠……表哥,不能再让他这么下去了,这才几天,从总旗升试百户,又抓了赵青枫,再让他立功,怕是要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祝南星冷笑一声:“看事要看全。他的麻烦也越来越多,枯骨门、平凉侯、卫国公世子,这次又得罪了财神帮,日子不会好过。只要他露出破绽……”
正说着,门外传来禀报声:韩采薇与顾川前来复命。
祝南星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有请。”
钱铮急了,凑近了低声道:“表哥!这……再赏,可是如虎添翼啊!”
祝南星横了他一眼:“少废话。”
韩采薇与萧廷一前一后走进正堂。
韩采薇面色冷峻,萧廷神情从容。
祝南星照例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夸了几句“顾百户雷厉风行”、“此番起赃功不可没”,然后痛快地取出令牌,又是两件三阶赏物。
一切看似顺理成章。
接着,他却话锋一转,从案头取出一份案卷,轻轻推到萧廷面前,语气温和依旧:“顾百户武功过人,胆识非凡,本官甚是欣赏。眼下正好有个差事,事关重大,需要得力之人出京一趟,不如就请顾百户走一遭,再立新功?”
又来?!
韩采薇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声音朗朗,中气之足:“祝千户!针对也该有个限度!顾川先抓赵青枫,得罪了平凉侯和枯骨门;今日起赃,又得罪了财神帮,现在你迫不及待让他出京,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她转过身,抬手指向钱铮,声音又高了三分:“就为了扶这个嫉贤妒能的废物上位,几次三番玩这种下作招式!祝南星,这里是镇抚司,不是你为非作歹的地方!”
钱铮万万没想到韩采薇竟然直接撕破脸,还声音这么大,外面的人肯定听到了。
他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看着韩采薇恨不得生吃了她。
祝南星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了,眼角微微抽搐,但他终究是老练之人,深吸一口气,硬是将怒意压了下去,此时若恼羞成怒,只会更坐实韩采薇的指控。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只是笑意已荡然无存:“韩百户不明内情,有些误会,本官不怪你,但无端捏造,诬陷上司,我大宁有律例在,此次宽恕,下不为例!”
韩采薇冷笑。
祝南星压着火气,递过案卷:“你们先看看再说。”
韩采薇一把夺过,展开案卷。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卷首几行,冷笑凝固在嘴角,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案卷上写得清楚,渤海之滨,有宗门名“沧浪阁”,世代以采珠捕鲸为业,门中高手深谙水性,常年出没于惊涛骇浪之间。
三日前,沧浪阁在深海捕捞时,于一处海眼中意外捕获了一头幼年北海蛟鲨,此兽乃海中珍奇,通体晶莹如玄冰,周身寒气逼人,出水之后更可令方圆十丈之内海水凝结成冰,其内丹与血肉皆有延年益寿之效,对修习火属性功法走火入魔者,更有冰镇火毒、调和阴阳的奇效。
沧浪阁不敢私藏,已飞鸽传书入京,愿将此兽敬献皇帝陛下。
但他们善水战而不擅陆战,为免长途押运有失,这才要派人前往渤海,就地护送……
萧廷瞄了一眼案卷,心中已了然。
韩采薇因为她与长宁公主关系匪浅,还知道一些旁人不知的内情。
当今陛下姜玦,昔年为抗衡“魔尊”燕重楼的《圣火典》,修炼了另一门霸道至极的火属性功法,登基后急于求成,在冲击更高境界时出了岔子,自此火毒缠身,常年发作。
发作之时,经脉如焚,痛楚难当,唯有冰系天材地宝可以镇压缓解。
宫中太医院每年都要耗费大量冰属性灵药,此事虽秘不外宣,但在锦衣卫高层中并非秘密。
这两天突然闭关,便与此有关。
这桩差事,涉及陛下,那就不一样了。
若是寻常的押送任务,祝南星安插一个出京的由头,她有一百种方法反驳回去。
但事关陛下的火毒……他还真师出有名,不好拦……
祝南星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淡淡道:“现在你们懂了吧?正因为事关重大,才要找顾百户这样的得力之人,此事确实困难,但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办好此差,直达天听,便是陛下面前,也有顾百户一个名字。”
韩采薇心中暗骂,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借口罢了。
真那么重要,怎么不派千户?你怎么不去?分明是推波助澜,让他送死!出了京,山高皇帝远,路上发生什么意外,谁也说不准。
她还要开口,萧廷已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无妨。”
萧廷伸手接过案卷:“此事我接了。”
祝南星目光微闪,笑容重新浮上脸来:“还是顾百户深明大义,此案若成,本官亲自为你请功,百户之位,指日可待!”
萧廷心说,活可以干,但在此之前,我得让你死!!
两人走出千户所。
韩采薇余怒未消,一路上连骂了三声“无耻”。
萧廷倒是一脸平静,将案卷揣入怀中,脚步不停。
“你先回百户所。我出去一趟。”
韩采薇抬眼看他:“做什么?”
萧廷看向远处西山的方向,唇角微挑,笑意淡漠。
“找长宁公主,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