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铃——”
天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将殿内的暗影一寸一寸地推远。檐角悬着一串青玉风铃,被晨风轻轻拨动,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回响。
“殿下~”
卫芙宁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金丝软衾上细密交织的缠枝莲纹,晨光落在丝线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吱呀——”
殿门缓缓推开,一名宫女端着描金食盘步入殿内,盘中层层叠叠码着精致软糯的糕点。
“殿下,今日御膳房特意按着旧年宫里的口味,做了许多您爱吃的桂花糖糕、牛乳软糕,您快尝尝。”
卫芙宁眸中初醒的迷蒙转瞬褪去,余下一片清明冷澈,她抬手轻撑榻面,徐徐坐起身来。
眼前的景物在她坐起的瞬间悄然变化,只见一道圆滚滚的虚影从她躺着的床上跳下,冲上前用力推了宫女一把,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满桌精致糕点尽数被掀翻在地。
“拿走!”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愠怒:“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爱吃甜的!我要吃辣的!”
窗户上还趴着一道圆滚滚的身影,听见动静,立马从窗台边跳下来,上前拉住生气的女孩:“别这样。”
生气的女孩回头,一把死死抱住女孩,声音闷在对方的肩窝里:“为什么她们不允许我们不一样?我不想这样,一点也不想。”
女孩轻轻拍了拍生气的女孩:“等我们长大就好了。”
“真的吗?长大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会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寝殿内暖光融融,纱帐轻垂,柔光透过薄纱漫洒榻上。
卫芙宁缓缓闭眼,刹那间,寝殿恢复清净,仿佛这里从未有过碎裂瓷盘,从未有过年少嗔怒。
她缓缓起身,赤足轻踏微凉地砖,稳步走到方才虚影伫立的窗扇前,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木窗大开。
满目晨光骤然倾泻而入,铺洒满身。
殿前一方白玉石栏围起偌大莲池。满池荷花灼灼盛放,粉瓣翠叶层层叠叠,露珠凝于叶边,随风轻滚,波光潋滟,风光极好。
卫芙宁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心脏。从回到大魏皇宫之后,小阿宁的记忆便不断在回溯,照这么下去,她应该很快就能拼凑出小阿宁的故事。
只是,随着记忆回来,当初心力枯竭的感觉也回来了。
殿外值守的侍女听见里屋动静,半撩开垂帘,见卫芙宁醒转起身,即刻收敛神色,躬身入殿:“殿下,您醒了?可要伺候梳洗?”
卫芙宁收回目光,回身淡淡应道:“好。”
闻言,殿外侍女们鱼贯而入,流光溢彩的华衣锦服、剔透珠宝金钗,绫罗绸缎铺展一室。妆娘持着妆奁玉梳,稳步上前,垂首静待吩咐。
卫芙宁静坐菱花铜镜前,眉眼沉静,默然任由侍女梳理青丝、铺展衣料。
不多时,一名青衣宫女快步入内,双手捧着一封严实的素色密信,躬身递至卫芙宁身侧:“殿下,裴老太傅给您的信。”
卫芙宁眸光微动,抬手接过信笺,毫不避讳当众撕开封口,展开纸页。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她扫了一眼便将信笺叠好放置一旁。
妆娘认真挑选了一朵芙蓉绢花,正要插入鬓间,卫芙宁抬手制止,淡淡道:“简单梳妆便可,不必繁琐。”
待梳妆好,卫芙宁起身,取过衣架上一只素色小布兜,随手挎在肩头:“我出去一趟,夜里便回。”
说罢,抬步便往外走。
“殿下!不可!”主事宫女脸色骤变,急忙追出殿门,正要张口,身侧两名贴身侍女立刻上前,死死攥住她的双臂,将她拖回了殿内。
“你们快放开我!”主事宫女又急又慌:“殿下初归深宫,不懂规制!这般无令私逃,一旦被巡防禁军查获,便是忤逆宫规、藐视皇权的大罪!”
“住口。”按住她的侍女面色冷淡,眼底带着几分凶狠。
主事宫女骤然一僵,错愕转头。
只见殿中一众立侍的宫人尽数垂眸肃立,个个神色平静。
她猛然醍醐灌顶,手脚瞬间冰冷僵硬,眼睁睁看着那道洒脱的身影消失在层层朱墙宫阙尽头。
宫中到处都是吃人的陷阱,她们都等着这位小殿下自己跳入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