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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两个

    “不要。”

    “真不要?”

    “不要。”

    马二眼睛瞪大:“吴斌真这么大方?”

    老胡摇头:“他不是大方,他是会算账。你们挖古董,他挖矿,两不耽误。”

    这话我听懂了。

    炭山在吴斌地盘上,但吴斌不是普通土夫子。他手里有矿山、运输、茶楼,还有一帮能打能办事的人。

    金饼对我们是大货,对他来说,是一笔钱,可不是根。

    矿才是他的根。

    那年头川西一带跑矿的人很杂……像煤、铁、铅锌、稀土,外地老板一车一车往里钻,县城饭馆里坐一桌人,可能半桌都在谈矿。

    别小看矿山这两个字,古玩是黑水,矿山是深水。

    前者挣的是眼力钱,后者挣的是地头钱、人情钱,有时候还要挣命钱。

    吴斌这种人,不会为了十枚金饼把老胡和恩格的面子砸烂。

    但他也不会白白当不知道。

    郑有德点了烟:“他还说什么?”

    “吴老板说了,你们在炭山挖东西,他不拦。以后有事,别绕着他走。”

    马二一听,脸上马上活了:“吴老板这个人,能处。”

    “你刚才还怀疑人家抢金饼。”白露鄙视道。

    “这叫谨慎。”马二一本正经,“二爷我行走江湖,靠的就是谨慎。”

    白露翻了个白眼:“你靠的是祖上积德。”

    老胡也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

    “这是吴老板住的地方,还有他让我带句话:以后在西昌有事,找他。”

    郑有德没伸手拿。

    我把纸拿过来看了一眼,上头写着一个手机号,还有“长安南路,老槐树茶楼后院”。

    西昌的长安路那一带,那些年很热闹。

    汽车站、旅馆、小饭馆、货运部都挤在一起,外地人来了基本都从那片过。

    你要找跑山的、跑矿的、跑货的,往茶楼里一坐,总能听到点风声。

    “替我谢吴老板。”

    老胡点头:“话我带到。”

    然后他看向张西武:“喝一杯?”

    张西武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那一夜,老胡和张西武聊了很久。

    他们没聊我们听不懂的大事,就聊以前部队里的小事。

    谁睡觉打呼,谁偷吃罐头,谁第一次上阵吐了半宿,谁欠了谁两包烟还没还。

    说到一个叫“大牛”的人时,老胡不说了。

    张西武也不说了。

    两个人各自喝酒。

    过了好一会儿,老胡才说:“大牛他娘,后来我去看过一次。”

    张西武抬眼:“在哪?”

    “昭觉那边,一个小村子。腿不好,眼睛也不好。我给了点钱,没敢说是你让我去的。”

    张西武的喉咙动了一下:“谢谢。”

    “谢个屁。”老胡骂了一句,“你活着,就该去看。”

    张西武没顶嘴。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张西武这个人,其实不是冷。

    他只是把很多话都埋在骨子里了。

    快天亮时,泸州老窖见了底,青稞酒还剩半瓶。老胡站起来,身子晃都没晃。

    这种人喝酒也有数,不像马二,半斤下去就开始跟桌子拜把子。

    老胡走到门口,拍了拍张西武的肩膀。

    “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

    张西武点头:“好。”

    老胡又看了我们一圈,最后目光停在郑有德身上:“郑把头,吴老板还说一句,炭山底下别乱炸。”

    郑有德说:“我不用炸药。”

    老胡看了一眼他的空袖管,没再多说。

    门开了又关上。

    外头天已经灰了,街上有卖米粉的开始烧炉子,煤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马二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把头,老胡这算啥?卖咱们,还是帮咱们?”

    郑有德把烟按灭:“都算。”

    马二没听明白:“那咱还跟他处不处?”

    “处。”郑有德说,“但别把命全放他手上。”

    这话我记得很清楚。

    后来很多年,我跟不同的人打交道,才明白这就是老江湖的分寸。

    一个人能帮你,不代表他只帮你。

    一个人今天没害你,也不代表明天不会把你的事告诉别人。

    张西武坐在床边,擦着杯子一句话也没说。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战友情是真,老胡替吴斌递话也是真,人活到那一步,很多东西都不能只按对错分。

    郑有德看了看桌上的纸条,说:“睡吧。”

    马二立刻往床上一倒:“我早就等这句了。”

    白露抱着帆布包进了里屋,临关门前还警告马二:“你敢打呼,我拿袜子塞你嘴。”

    马二迷迷糊糊回了一句:“你给二爷换双干净的。”

    “滚!”

    这一觉,我们睡到下午。

    我醒的时候,后腰像被人拿棍子又补了一下,翻身都疼。

    窗外有人吆喝卖凉粉,太阳也已经晒进屋里。

    马二趴在床边,口水快流到地上。

    张西武早醒了,坐在门口擦他的三棱军刺。

    郑有德不在屋里。

    我刚坐起来,他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有米粉,有馒头,还有几包烟。

    “醒了就吃。”

    马二听见吃,跟诈尸一样坐起来:“哪家米粉?有没有牛肉?”

    郑有德把袋子扔给他:“有辣椒。”

    马二叹气:“把头,你这人不懂享受。”

    白露从里屋出来,眼睛有点红,昨晚估计没睡好,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把木简和拓片摊开。

    洗手,擦干,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马二端着米粉凑过去:“大小姐,你看这个能看出金饼在哪不?”

    “能看出你脑子里都是浆糊。”

    马二端着碗回来,问我:“她是不是骂我?”

    “夸你稠。”

    他点点头:“那还行。”

    白露没理我们。

    把几片木简按顺序排开,又拿出昨晚抄的纸。

    那些木简边上都烂了,有的字只剩半边,外行看,就是几块黑柴片,可白露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死人嘴里抠话。

    这类带字的木简,最麻烦的地方不是认字,是补字。一个“山”字少一横,一个“川”字缺半边,就可能差出几十里路。

    考古上讲究证据链,盗墓行也讲究,只不过我们讲得粗,叫“别跑空”。

    跑空一次,不光赔钱,还可能赔命。

    郑有德吃完半个馒头,问:“看出什么?”

    白露拿笔在纸上圈了两个地方。

    “木简上写了两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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