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街,望江楼茶肆。
二楼雅间里,靠窗的几桌客人原本正闲谈永宁长公主府里那位会画符的小女童。
前几日,渺渺破了长公主幼女身上邪祟的事传得满城风雨,都说姜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生来眉心一点朱砂,画的符十分灵验。
可今日,风向说变就变。
“你们还不知道吧?那姜家二小姐可是个克亲克族的妖女!”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压低嗓门,“听闻她亲娘当年生她的时候天降黑气,产后就一直不好,没几年人就没了。这不是克母是什么?”
隔壁桌一个书生接着道:“我表舅家就在柳家庄,说那丫头在庄外住着,村东头老刘家的牛莫名其妙死了,西边张寡妇家的孩子高烧不退,全是因为她施了什么巫蛊术。庄上的村民夜里都看见她院子里鬼火乱飘。”
“难怪姜家当初不认她,送回乡下养着。”络腮胡子啧啧摇头,“如今这是要回来克死姜家满门的灾星啊!”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汉子默默起身,扔下几个铜板便下了楼。
此人脚步很轻,出了茶肆拐进旁边的小巷,七转八弯来到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子后门。
半个时辰后,这份口信连同茶肆里听到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摆在了镇北侯世子沈晏的书桌上。
沈晏刚练完一套枪法,额头上还挂着薄汗。
他接过密信扫了两行,脸上顿时笼上一层寒霜。
信上详细列着今日茶肆中传言的每一种说法:天降黑气,克死亲娘,巫蛊害人,灾星转世,甚至连柳家庄上哪家的牛死了哪家的孩子病了都写得清清楚楚。
“散布谣言的人去查了吗?”沈晏将信纸攥在手里,冷声问道。
跪在地上的暗桩头目低声道:“回世子,最早是从柳家庄传出来的,据说是几个外乡人挨家挨户说的。庄子传到镇上,镇上再传到京城,等咱们的人反应过来,茶楼里已经传遍了。属下查了那几个外乡人的来路,背后有人指使,但做得很干净,没留下直接证据。”
沈晏没说话。
五岁的小孩子,竟然被人这样往死里编排。
“世子,还有一事。”暗桩头目犹豫了一下,“传言里说,姜二小姐院子里夜里有鬼火,属下顺藤摸瓜查了查,那鬼火其实是柳家庄东头坟地里冒的磷火,年年夏天都有,跟姜二小姐的院子隔着一片林子,八竿子打不着。
至于老刘家的牛,是吃了霉草料胀死的,张寡妇的孩子就是风寒。桩桩件件都跟那位二小姐没关系,可传话的人把这几件事凑一块儿,硬说是巫蛊之术。”
沈晏冷笑一声。
他原先对什么鬼啊神啊嗤之以鼻,自打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什么符咒什么天象在他眼里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上次那块平安符替他挡了致命一击,如果不是渺渺的符纸,他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姜渺渺身上那些传言,至少画符的本事是真的。
现在有人却想把她往死路上逼。
渺渺刚回京,脚跟还没站稳,就要被人泼一身脏水。
沈晏想起渺渺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偏要装出一副懵懂乖巧的模样冲他笑。
那小狐狸似的丫头,怕是早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传话给长公主府的人,暗中保护她。”沈晏站起身走到窗前,“另外,那几个散布谣言的外乡人继续盯,看看他们到底跟谁有来往。”
暗桩头目应声退下。
沈晏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心里那团怒火压了又压。
散布谣言容易,消弭谣言却很难。
今日茶楼里那些人说的每一句话,明日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姜渺渺的“神符灵童“这个称号,怕是要被“灾星妖女“盖过去了。
沈晏握紧了拳头。
他欠那丫头一条命,无论如何得还。
……
永宁长公主府。
听荷小筑的早晨向来安静,可今日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姜渺渺盘腿坐在小榻上,手里捏着三枚铜钱。
她闭着眼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叮叮当当落在软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
“这是有人在背后搞我啊。”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旁边伸过来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
“渺渺妹妹,什么是搞你?”灵灵眨着大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
姜渺渺把铜钱收进袖子里,伸手揉了揉灵灵的脑袋。
灵灵的头发又软又细,摸起来像小兔子似的。
姜渺渺笑起来:“就是有人要给我添堵,在背后使绊子让我不痛快。”
灵灵歪着头想了想,小眉头皱起来:“谁要给你添堵?灵灵去告诉娘亲,让娘亲打他板子!”
“不用不用。”姜渺渺摆摆手,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这事儿我自己能办。灵灵姐姐你记住,我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堵回去。谁给我添堵,我就让他堵得比我还难受。”
灵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凑过来拽姜渺渺的袖子:“那渺渺妹妹今天还画符吗?灵灵想看上次那个隐身符,好神奇!”
“画,一会儿就画。”姜渺渺笑着应了一声,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
树梢上停着一只鸽子,脚上绑着小小的竹筒。
那是沈晏府里的信鸽,昨天傍晚来过一回,今天一早又来了。
姜渺渺让丫鬟把鸽子腿上的竹筒解下来,里面有一张纸条。
“已动手。”
就三个字。姜渺渺把纸条团在手心里,脸上的笑更深了。
沈晏这人办事雷厉风行,昨天茶楼里的风向刚转了个弯,他今天就出手了。
就是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动手,是直接把造谣的人揪出来,还是先顺藤摸瓜摸到源头?
灵灵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昨晚梦见什么会飞的小兔子,姜渺渺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宁王赵景琰十五岁,正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摆平的年纪。
他拉拢姜家不成,又想控制假千金姜瑶瑶,于是转过头来踩她一个五岁的孩子,这是觉得她好欺负。
可他把事情交给底下人办,底下人层层传话到柳家庄,再从柳家庄散播到京城,这一路上经了多少人的手,总会留下尾巴。
沈晏要查,那就一揪一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