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池沼一带,碧叶接天,粉白嫣红的荷花正开得热闹。
次日清早,谢如棠携了丫鬟锦月,提一只竹编小篮,往池边去采莲,再采些荷叶、花苞回去插瓶。
一路上,谢如棠却觉得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眉头微蹙。
廊下阶前,虽仍有仆妇小厮向她垂手请安,却隐隐有些轻慢之意,走远了还能听到窃窃私语。
及至转过假山,隐约听得背后有人压着嗓子说笑,待回头时,又都噤了声,只拿眼风暗暗地瞟她。
自守寡后,谢如棠便比寻常妇人还要敏感些,心思极细,这种微妙的敌意她如何感觉不出来?
她猜得出,府里私下都对她窃窃议论。
谢如棠遣了锦月外出打听。
半日后,锦月便回了屋。
谢如棠见她双目通红,眼眶肿得发胀,一看便是在外听闻那些污言秽语,委屈得偷偷哭过。
谢如棠心里已经猜到了七成,倒还算平静,她低头安静地绣着衣裳,“你慢慢说吧,我承受得住。”
锦月深吸一口气,垂首屈膝,将府中侍卫酒后造谣,污蔑自家夫人借锦帕勾引侍卫的流言,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道出。
谢如棠握着绣针的指尖猛地一颤,一点殷红血珠当即渗了出来,滴落在月蓝绫缎上。
锦月委屈得红了眼,“这些嚼舌根的下人,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连传得像模像样的那方帕子,那前院守门的侍卫根本就没有!可他们居然还信,这些烂心肠的……”
谢如棠却沉默不语,垂眸含住被针扎破的指尖,淡淡的血腥味漫在唇间。
她早猜到有这一天的,寡妇门前是非多。
但是,这个侍卫一看便是有人故意授意的。
自己日日闭门抄经,半分与人结怨的事都未曾做过,究竟是谁怀着这般歹毒心思,非要毁掉她的清白名声?
最恶毒的是,这些不过是府中下人茶余饭后拿来嚼舌根的闲话。她若是当真去追查对峙,旁人反倒要暗地取笑她小题大做。
……
沈文今夜在芸月院睡下。
嘉哥儿被奶嬷嬷抱走,沈文难得有兴趣,在床上与妻子叶晚玉温存了一会,结束后,忽然便想起妻子先前克扣谢如棠月例的事。
沈文皱眉,商量地开口:“我前些日子听说了你克扣大嫂月例的事情。大嫂当初心善,主动将管家权给了你,本是一番退让成全的心意,你反倒在份例上苛待于她,就不怕底下人看在眼里,四处传扬你心胸狭隘?”
叶晚玉却恼羞成怒,“什么叫做谢如棠主动把管家权给了我?”
“明明是她德不配位,再说了,哪里有寡妇操持后院的?”
夜里沈文坐在榻边,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大哥去世了,你再这么苛待谢氏这个寡妇,这不合适……”
以后让他下去怎么面对大哥?
叶晚玉紧紧盯着他,醋意十足,“怎么,你心疼了?”
沈文却觉得莫名其妙,愤而起身,明显是被她口出狂言给惊到了,“你在胡说些什么!她是大哥的妻子!”
他忽然头疼扶额,将府里近来的流言蛮语串联起来,“所以最近府里的谣言,都是你叫人刻意编排大嫂的!”
沈文心头气急,“府里还有个裴二爷在小居呢!你也不怕惹人笑话!”
“糊涂!你简直太过糊涂!”
叶晚玉面目狰狞,没了往日貌美,“丢脸?丢脸的也是谢如棠!谁让她水性杨花,盯上了别人的丈夫!”
“若不是你对一个寡嫂格外上心,惹人闲话滋生,我何苦费尽心机、多此一举?!”
两人发生争吵。
沈文气得红着脸,挥袖迈步踏出芸月院。
叶晚玉气得砸碎了一个花瓶。
……
今日是族人沈少恒被请到沈府的日子。
老夫人事先让谢如棠梳妆打扮,然后安排他们在一间屋子见面。
谢如棠不愿对着除了亡夫以外的男人妆扮自己,便从柜子里寻了件最寡淡的衫裙穿上。
很快沈少恒就到了。
他年长谢如棠两岁,相貌周正斯文,他见到她时,还会屏住呼吸,许是觉得冒犯,腼腆得不再盯着她那张娇容看。
两人坐在屋里不过半盏茶,谢如棠手里便紧张得浸满了汗水。
为了缓解尴尬,谢如棠便提议两人去附近的园子散步。
这园子已经被老夫人事先打点好了,此地偏僻,也没人会过来,最适合赏景。
两人在竹径散步相处,说些家常话,让彼此有些了解。
这时,附近却传来了女子的娇笑声。
谢如棠捏着绣海棠团扇的手僵住,抬眸便看见前方的裴知珩和苏窈正向他们迎面走来。
原来今日苏窈来沈府作客,老夫人点名了裴知珩作陪。
裴知珩眉眼冷峻锋利,自带一身世家气度,唇边含着不明显的矜贵笑意。
而苏窈明媚大方,对他笑语盈盈。
两人刺眼又登对。
而回府的裴知珩,也听到了这两日府里关于她的闲言碎语,那双凤眸冷冷扫向了谢如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