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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三份声明

    信是清晨六点多送到的,比正式发布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远星打算在开盘前把它挂上官网,而信里白纸黑字写着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三家的名字,这就意味着这三家必须在同一时间发出各自的配套声明,口径不能有半点出入。所以远星在清晨顺带把稿子发了过去,附带的话大概是这个意思:几点发,内容是这些,你们的声明自己去准备。

    当然,同一份稿子,也送进了华盛顿财政部长的办公室。

    .......

    西街200号,高盛总部顶层。

    助理进来的时候,先递上来的不是那封信,而是一封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远星那边随稿附来的说明函。布兰克费恩接过来,扫了一眼落款。

    伊莎贝拉·陈。首席运营官。

    他挑了挑眉。昨天在谈判桌上把高盛剥了一层皮的是那个年轻人,今天一早通知他该干什么的,却是对方的二把手。一个执掌高盛的人,凌晨六点收到的,是别人COO发来的一纸通知。这里头的意思,不必点破。

    他往下读,火气一点点顶了上来。

    那封信将于今日八点整发布,涉及昨日三方签署的协议,建议高盛于同一时间发布配套声明——读到这里还算正常,是他预料之中的东西。可再往下,措辞就变了味道。

    声明的措辞由高盛"全权拟定,远星不作要求,亦不予审阅"。公开信的发布时间"不作调整,无论贵方声明是否准备就绪,远星均将于八点准时发布"。附件信函"现已定稿,不再修改"。

    最后一行是:发送本函仅为知会,并非征询。

    布兰克费恩把那张纸放下。

    他在这行做了三十多年,什么样的函件没见过。可这一封,通篇没有一个字失礼,没有一句话逾矩,却比任何一封盛气凌人的通牒都更让他难受。它平静地、公事公办地告诉他一件事——这件事已经定了,通知你,是出于礼貌,而不是因为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而他现在几乎能肯定,这封还没读到的信,就是趁火打劫的下半场。

    昨晚在会议室里,那个年轻人已经把高盛的债务榨成了优先股,搭进去一大把认股权证。今天一早不惜派人连夜送稿、还附上这么一封"并非征询"的函,无非是要趁开盘前市场最脆弱的时候,再从高盛身上要点什么,或者,在信里不轻不重地羞辱高盛几句,让全世界看看谁才是这场交易真正的主人。

    他端起附在后面的那几页信稿读了起来,读得很快,牙关紧咬,带着一种准备随时挑出对方哪句话最刻薄的戒备。

    读到第二页,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等整封信读完,他没有说话,而是翻回到最前面,把开头那几段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高盛输了。

    昨晚那场谈判是什么样子,布兰克费恩心里清清楚楚,那是一份不折不扣的城下之盟。可这封信里完全不是这么写的。信里说,远星"已与高盛集团签署了转换与注资协议";

    信里说,这未必是一笔在交易上最划算的选择,市场可能远未见底,这几家机构的账面上或许还藏着连远星都没看清的问题——但远星"仍然选择在此刻出手,因为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布兰克费恩慢慢靠回椅背,那几张纸还捏在手里。

    戒备了半天,落了个空。他甚至有一瞬间的错愕——他做足了挨刀的准备,刀却没落下来,落下来的是一根救命的绳子。

    他花了好几秒,才彻底想明白陆泽通过这封信到底做了一件什么事。它把"高盛被一个二十六岁的做空者榨干"这桩事实,不动声色地翻译成了"那个从头到尾没有看错过一次的人,在最低点押注了高盛的未来"。

    昨天这个时候,是他隔着电话求保尔森让远星在一张桌子上把那些要命的交易清掉;而今天早上,全世界打开电视,看到的将是远星资本主动为高盛注入信心。啧。

    那点刚冒上来的火气,连同一层很薄的凉意,一起顺着后颈下去了。

    那封"并非征询"的通知函,和这封替高盛遮尽了脸面的信,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

    一只手把你摁在地上,宣示地位,让你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另一只手再把你扶起来,扶得体体面面,让你对着镜头和他握手,让全世界都以为你们本就是一路人。

    而最要命的是,看完这封信,他非但恨不起来,心里还得承认——这封信确确实实能救高盛的命,他觉得写的太好了,他还真得谢。

    他伸手按下内线,让人把全球企业传播主管卢卡斯·范普拉赫、法务和几个核心的人都从床上叫起来,十五分钟内到他办公室,不管他们几点才睡下的。

    人到齐的时候是六点四十,几个人脸上都还挂着没睡够的浮肿。布兰克费恩没跟他们寒暄,径直把几份复印件推到长桌中间,让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远星八点发这封信。我们要在同一分钟,发出我们自己的声明。"

    他说,"现在就开始写。"

    卢卡斯拿起稿子飞快扫了一遍,脸上先是明显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眉头又有些为难地皱了起来。

    "劳埃德,这……这对我们其实是件好事。"

    他斟酌着说,"他基本上是在替我们背书。"

    "我当然知道是好事。"布兰克费恩说,"正因为是好事,才更要小心着来写。"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第一条。整份声明里,不许出现'债务'这两个字,也不许出现'救助'。谁写进去了,谁给我重写。"

    法务那边有人抬起头,有些不解:"可这笔交易的结构,实质上就是……"

    "实质是一回事,市场读到的是另一回事。"

    布兰克费恩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昨天晚上那间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在座的心里有数就够了。外面那些人不会关心结构,他们只会读明天早上的标题。我要那个标题上写的是'战略合作',而不是'高盛被人逼得不得不卖身了'。"

    卢卡斯点点头,在本子上记:"那我们把远星定义成主动上门的长期战略投资者,通篇用'战略资本合作伙伴关系'来提这件事?"

    "可以。"

    布兰克费恩说,"另外,把'契约精神'这四个字,认认真真写进去。高盛承认这些交易,高盛履行全部义务,高盛是华尔街上说话算话的那一个。这句话的分量,要压得比别的都重。"

    法务愈发不解了:"可我们本来就该付这笔钱。特意去强调这个,图什么?"

    布兰克费恩没有立刻回答。昨天他从保尔森那里,隐约听到了一耳朵关于欧洲的动静,可那不是能摊开在这间屋子里讲的事。

    "我们付得起,我们也认这个账。"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把这一点说得越响亮越好。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不肯认账。等那些人露头的那一天,我希望所有人脑子里记着的第一件事是——是高盛,第一个站出来说'我们说话算话'的。"

    卢卡斯没完全听懂这话背后的意思,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把这句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七点半,高盛那份声明确定了。

    通篇上下,找不到"救助"两个字。它说的是,高盛集团与远星资本达成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战略合作;说远星将作为长期战略投资者认购高盛的优先股;说高盛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市场波动中,坚定而完整地履行了自己的每一项义务。

    布兰克费恩本人的引语被摆在正中间那一段:像远星资本这样以卓越远见著称的投资者,选择与高盛并肩而立,这本身就证明了高盛核心业务无可比拟的长期价值。

    并肩而立。他要的就是这四个字。不是被人拉了一把,是并肩。

    .....

    时代广场,摩根士丹利。

    约翰·麦克读这封信的反应和布兰克费恩截然不同。

    他没有半分警惕,因为昨天一整天,他是真真切切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甚至在一时的绝望和错乱下给保尔森打了那通求救电话,然后被骂了回来。他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陆泽。直到此刻,他都还没能从那种"竟然又多活了一天"的恍惚里彻底缓过来。

    他读到"摩根士丹利——优先股及认股权证"那一行,又一直读到信末尾那句"信心会回来的,它总是会回来的",才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掌把折痕压平。

    麦克没有什么面子需要撑。他要的东西,比面子实在太多了。

    一直以来,整个市场都在赌大摩会成为下一个雷曼。做空的,撤资的,掐断信用额度的,所有这些力量都死死指着大摩的心口。

    而现在,那个亲手把整个华尔街逼到墙角、被所有人私下里叫作死神的年轻人,公开宣布他押注了大摩的未来。对那些还盘算着踩着大摩过河的人来说,这一句话,比任何一份漂亮的财报都更管用。

    "就照远星的意思办。"麦克把稿子递给身边的人,"他们八点发,我们八点跟着发。"

    "要不要我们法务再把措辞过一遍,看看有没有对我们不利的地方?"

    "不用去改人家的信。"麦克说,"你没那个资格。人家写的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们自己那份声明,写得热情一点,别端着架子。远星肯在这种时候把真金白银押注在我们身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知道得清清楚楚。"

    大摩那份声明发出去的时候,语气比高盛低,却也比高盛热得多。它没去争什么"并肩而立",它反复强调的是"信心"和"认可"——远星资本的加入,标志着市场对摩根士丹利未来的高度认可。

    麦克本人的引语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好几家媒体单独拎了出来反复引用:在市场经历极端考验的时刻,能与远星资本这样的伙伴携手,我们深感荣幸。

    荣幸。高盛是绝不肯用这个词的。可麦克用了,而且用得心甘情愿。

    花旗那边,事情要难办得多。

    难办之处,不在于该不该配合。花旗当然要配合,此刻的花旗,抓住什么都要死死配合。

    真正难办的是,花旗自己心里清楚,它根本不配和另外两家并排站在一起。

    这封信里三家并列,高盛、大摩、花旗,一家占一行。

    可花旗的人都清清楚楚,陆泽接下这笔花旗的优先股,和他接高盛、大摩那两笔,根本不是一回事。信里那句"这几家机构的资产负债表上或许还藏着连我们都没看清的问题",放在高盛大摩身上是客套,放在花旗身上那简直不是“或许”了,路边的狗都知道花旗的负债表烂透了。

    远星肯把花旗的名字并进这份名单,不是因为看好花旗,而是因为不能让花旗被单独扔在外面——真要把花旗从名单里划掉,市场立刻就会读懂那个信号:连远星都不肯碰花旗一下,那花旗就是彻底没救了。

    这层道理花旗的公关团队在清晨那间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点破,可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于是花旗那份声明,成了三家里写得最吃力、也最空洞的一份。

    "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被顺手捎带进去的。"

    公关主管盯着草稿,眉头拧着,"得让外界觉得,我们和高盛、大摩是一伙的,是这整件事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我们……确实就是被捎带进去的。"底下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把这句话给我咽回去。"

    公关主管头也没抬,"往稿子里多塞几个分量重的词。'市场领袖''共同努力''稳定整个金融体系'。具体数字一个都别提,交易结构也别碰,谁来问,就统一回答说细节要等监管审批之后再行披露。"

    有人试探着提议,要不要让CEO本人也出来说两句,学高盛和大摩那样,给声明配上一段CEO的引语。

    公关主管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否了:"不行。CEO这时候站出来说一句'我看好花旗',没有一个人会信,只会白白惹人发笑。用发言人的口径去发,措辞越模糊越好。稳稳地跟在高盛和大摩后面,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单独站出来。"

    花旗最后那份声明,是三家里唯一没有CEO署名的一份。

    它说,花旗"作为稳定市场、恢复信心的一系列积极举措的一部分",已与远星资本就资本结构的优化达成了一致。通篇都是这样的话,读完之后,你甚至说不清花旗究竟做了什么,只隐约记得,它和一大堆听起来无比重要的词、以及另外两个听起来无比响亮的名字,站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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