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的调离审批用了三天。
因为仍在试用期,手续没有想象中复杂。
接收单位是一家市区民营综合医院,规模比清溪镇大,给出的住宿条件和工资也高一些。
正式离开那天,陶然把白大褂洗干净叠好,又将工作牌交回人事科。
韩笑帮她核对完材料。
“观察记录带走。”
陶然愣了一下。
“这是医院的东西吧?”
“本子是你自己买的。”
“上面有你们的批注。”
“批注也是给你的。”
陶然接过那本写了七天的记录。
前几页几乎全是红字。
后面的错误逐渐少了,但仍有不少需要重新描述的地方。
“韩医生,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
“没有。”
韩笑回答得很平静。
“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
陶然低下头。
“我不是觉得这里不好。”
“我知道。”
“我只是想去条件更好的地方试。”
“可以。”
韩笑把手续袋递给她。
“以后遇到胸闷、急腹痛和意识异常的患者,先想风险。”
陶然眼圈微发红。
“我记得。”
“还有,别拿一个虚字代替所有观察。”
陶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记得。”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时,许嘉木和陆晨曦都来送她。
三个人一同入职,只过了十天便少了一个。
“你们真不跟我走?”
陶然看着两人。
“我的接收医院还在招人。”
许嘉木没有立即回答。
陆晨曦摇了摇头。
“我留下。”
陶然并不意外。
“你肯定会留下。”
她又看向许嘉木。
“你呢?”
“我再想两天。”
陶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拖太久。”
车辆开出医院后,陶然在毕业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已离开清溪镇,准备去新单位报到。”
程宇轩很快回复。
“恭喜逃出生天。”
后面还跟着一个鼓掌的表情。
群里有人接着调侃,问清溪镇是不是只剩两个新人坚守山区。
许嘉木看着那些消息,没有参与。
程宇轩又单独给他发来私信。
“你也赶紧申请,别真把黄金几年耗在乡镇。”
许嘉木关掉聊天窗口。
他确实还在犹豫。
当天晚上,急诊入口送来一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工人。
患者落地时右脚先着地,随后整个人向后摔倒。
送到医院时神志清楚,血压尚可,但右踝明显肿胀变形,腰背也有剧烈疼痛。
许嘉木正好在急诊轮转。
他看到脚踝变形后,下意识便想将注意力放在骨折上。
江一帆却没有立刻碰伤处。
“先固定颈部。”
“他没说脖子疼。”
许嘉木提醒了一句。
“没说不等于没有。”
江一帆半跪在担架旁,快速检查患者瞳孔与四肢活动。
“从多高掉下来?”
“三米多。”
工友在旁边回答。
“落地以后昏过没有?”
“没有,就是疼得起不来。”
江一帆让患者分别活动手指与脚趾,又询问胸腹部不适。
患者起初只说脚疼。
检查到左侧腹部时,他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这里也疼?”
“一点。”
“刚才为什么不说?”
“脚太疼,没顾上。”
江一帆立刻让急诊安排床旁超声与必要影像。
检查结果显示,患者除右踝复杂骨折外,还存在腰椎压缩性损伤与少量腹腔积液。
好在发现及时,目前没有进行性大出血。
江一帆一边联系县医院骨科协作组,一边完成固定、镇痛与转运评估。
整个过程没有慌乱,也没有因为最明显的脚踝变形漏掉其他损伤。
许嘉木从头看到尾。
患者被送入观察区后,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刚才怎么先想到腹部?”
“不是先想到腹部。”
江一帆摘下手套。
“是高处坠落不能只看最疼的地方。”
“学校也教过多发伤评估。”
“教过和真能做出来是两回事。”
江一帆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第一眼看见什么?”
“脚踝骨折。”
“第二眼呢?”
许嘉木没有回答。
“急诊最怕的就是被第一眼拽着走。”
江一帆把患者的初诊表交给他。
“按时间顺序重新复盘,今晚写完。”
许嘉木接过表格。
“我只是旁观,也要写?”
“旁观的时候错得最轻。”
“等你真动手再错,患者未必给你重写的机会。”
那天晚上,许嘉木在急诊办公室待到十一点。
他把高处坠落伤的评估顺序写了三遍。
第一次仍然把踝部骨折放在最前。
第二次补上了生命体征与脊柱保护。
第三次才真正按急诊处置顺序重新梳理清楚。
宿舍条件依旧没有变。
桌上的夜宵只是食堂剩下的两个馒头。
可他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却是江一帆检查患者左腹时的动作。
如果换成他独立接诊,腹腔积液很可能会被最明显的骨折遮住。
大医院有更好的设备,也有更完整的培训体系。
可未必有人能在他犯错的当天,让他把错误从头到尾拆开三遍。
第二天早上,许嘉木把调离申请页面关闭。
韩笑收记录时,他主动开口。
“我暂时不走了。”
韩笑没有表现出惊喜。
“想清楚了?”
“还没完全想清楚。”
“那为什么不走?”
“我想先把急诊的第一眼练对。”
韩笑翻开他的复盘记录。
“第一眼练对以后呢?”
“再练第二眼。”
韩笑在最后一页写下一句批注。
“留下不是奖励,要求不会降低。”
许嘉木点头。
“我知道。”
陆晨曦的进度比两人都快。
经过十多天训练,他已经能独立完成部分普通患者的初步分诊。
发热患者先区分普通门诊与感染风险。
头晕患者先观察意识、步态与神经系统危险信号。
腹痛患者则根据部位、程度与伴随症状决定是否优先急诊。
他仍然不能下诊断。
却能把大多数不该等待的患者提前挑出来。
有一次,一名年轻女性捂着下腹前来挂中医妇科。
陆晨曦询问月经与停经情况后,发现她已经停经六周,又伴单侧腹痛与少量出血。
他没有让患者继续排队。
而是立刻联系急诊,优先排查异位妊娠。
最终检查结果证明风险确实存在,患者被及时转往县医院手术处理。
赵广平听说后,特意到导诊台看了陆晨曦一眼。
“这小伙子可以。”
韩笑正在核对分诊记录。
“才刚学会别漏人。”
“新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
“夸早了容易飘。”
陆晨曦听见两人的话,没有抬头。
他正在把患者从进门到转诊的整个过程重新写一遍。
陶然离开后,宿舍空出一张床。
许嘉木问过他,要不要把行李搬过去多占一个柜子。
陆晨曦拒绝了。
“以后还会有人来。”
“万一直没人呢?”
“那也不用占。”
许嘉木笑了一下。
“你还真打算长期留下?”
陆晨曦停下笔。
“先把试用期过完。”
他说的仍旧不算坚定。
可每天晚上,最后离开病历室的人已经变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