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无声地亮着。
桌面上摊开的那本红色笔记,封面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简俭坐在桌边,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他在等一个自己也不确定会不会响起的来电。
陆江流站在窗台前,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成了深褐色。
咖啡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橘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沿外侧。
它正在用一种表情审视全场。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们人类今晚到底还睡不睡?”
简俭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然后他开始复述。
“他说他在看。”简俭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不是疲惫,是一种更轻的语调。
他像在怕把刚接收到的信号弄丢。
“从纪俭开始,到韩省,到我。”
“他附在节俭之眼的能力上,看每一个人怎么用。”
他顿了顿:“他说他没有控制任何人,只是在看。”
陆江流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告诉韩省俭偶的技术路线?”
“因为他问。”简俭抬起头。
日光灯的冷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出一道短促的白线。
“他说韩省来找他谈条件。”
“韩省想造俭偶,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做。”
“他说他知道,然后他说了。”
“他说那不是引导,那是交换信息。”
陆江流把咖啡杯放回窗台上。
“所以韩省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徐省在看着。”
“他也知道那扇窗是开着的。”
简俭沉默了两秒。
他在确认这段转述有没有遗漏细节。
“他说——‘韩省不是被我控制的,是跟我合作的。’”
“他知道窗口的存在,也知道我能在窗口里看到什么。”
“他依然选择了做他要做的事。”
简俭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自己那本深灰色笔记本往前推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他说了另一句。”
“他说——‘你不是第一个穿越者。’”
厂房里安静了两拍。
陆江流靠在窗台边:“那谁是第一个?”
“徐省自己。”简俭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给这句话加一个临时的时间戳。
“他说他四百年前就来了。”
“天启年间,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建了平衡会,建了节俭之眼,也建了系统。”
“但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他说那套体系是他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搭的。”
“那两个人在他融合失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陆江流离开窗台,走回桌边坐下。
椅子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响。
“两个人是谁?”
“他没有说名字。”简俭摇了摇头。
“但他提了一个细节。”
“他说那两个人走的时候,各自带走了一样东西。”
“一个人带走了‘消费之珠’的制造方法。”
“另一个人带走了‘平衡者’的认证方式。”
“他自己留了俭偶的技术路线。”
陆江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现在有三条线索。”
“珠子、平衡者认证、俭偶。”
“三条线都是从同一个原点出发的。”
“只是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上走了四百年。”
简俭点了点头。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他还在最后补了一句。”
“他说——‘他不是第一个拒绝站队的人。’”
“但他是第一个拒绝之后还能活着的人。”
“他说纪俭试过,失败了。”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简俭合上笔记本。
“他说他期待看到你会不会走出一段不一样的路。”
陆江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的字迹有些已经干了。
他用橡皮把旧的那几行擦掉了。
然后拿起马克笔,在正中写了一行新字。
“三条线——珠子、平衡者认证、俭偶。”
然后在下面画了三条箭头。
箭头的末端分别指向三个名字:“林小禾”“秦不疑”“简俭”。
他在“简俭”的箭头旁边画了一个圈。
在圈外面写了两个字:“窗口。”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蹲下。
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仰头看他,像是在等他写完。
陆江流放下马克笔,低头看了猫一眼。
“你说,如果我把窗口关上,徐省还能看到我们吗?”
猫当然没有回答。
它打了个哈欠。
然后走回窗台上,重新蹲好。
它开始用一种姿态结束这场对话。
那姿态仿佛在说:“你说完了就关灯。”
简俭站起来,把那本深灰色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到门口。
他推开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风里带着深秋的干冷。
还有远处菜市场尚未散尽的微弱油腥气。
他没有回头,但他停了一步。
“明天我去一趟工作站。”
“他在山里还有一些旧设备,可能还能用。”
“如果我们要伪造徐省的信号频率,那些设备能帮上忙。”
陆江流站在窗台边。
他目送简俭的背影拐过巷口,然后被路灯的光吞没。
他弯腰把蹲在窗台上的橘猫捞起来,放在臂弯里。
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爪子搭在他的手肘上。
他抱着猫站在窗边,巷口的路灯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路灯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指针。
他低头对猫说了一句:“三条线,我们只走了半条。”
“剩下的路还长着。”
他把窗台上那杯彻底凉透的咖啡倒进洗手池。
把杯子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关掉了桌角的台灯。
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那光带像一根还没被写入任何数据的空白轨道。
它正等着被填入下一段可执行的指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