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棠盘腿坐在灵田边上,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着两样新刷出的道具。
定魂护心镜,巴掌大小,入手微凉,镜面泛着幽蓝色的光。精神力探进去,像是撞上了一堵棉花墙——不,比棉花硬多了,简直是把脑仁裹进了一套全包围钢化膜里。
这玩意儿戴上,什么精神力腐化、暗潮粉暗算,怕是连个缝都钻不进来。
镇灵韧甲织带则是一条银灰色的软甲束带,看着薄薄一层,往手臂上一缠,灵力灌注进去,立刻蔓延出一层半透明的护盾,把整个身体裹得严严实实。野棠试着用匕首划了一下,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好东西。”她满意地点点头,把两样东西收好,目光扫向空间中央那棵兽神古树。
确实又高了。
原先也就两丈出头,现在目测至少两丈五,树冠遮天蔽日,碧绿的叶片间隐隐有光华流转。树身上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现在清晰了不少,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但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野棠清了清嗓子,仰头冲树上喊:“喂喂喂,有没有人啊?来个白头发老太太跟我说明一下情况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树叶沙沙的响声。
野棠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古树的树干,像是自言自语:“行吧。我自己琢磨。”
野棠的意识从空间里退出来,灵田里的药草香气还残留在鼻尖,眼前已经换成了寝殿里暖融融的烛光。
她眨了眨眼,适应了视线转换,然后一低头,就看见了床边的景象——翎狩正蹲在地上,熟练地铺着地铺。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他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把被褥铺得平平整整,连被角的褶皱都仔细抻开,一看就是干惯了的。旁边还放着他的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离床沿三尺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精确计算过距离。
野棠靠在床头,手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走地鸡,你不上床睡?”
话音落下的瞬间,翎狩铺床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来,那双鹰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盯着野棠看了足足三秒,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又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寝殿里没有别人,幽猎今晚值夜,其他兽夫各自忙各自的,房间里就只剩他们两个。
“小豆芽,”翎狩站起身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说什么?”
让他上床睡?
他没听错吧?
翎狩脑子里嗡嗡的。他才刚转正没几天。
“我说,”野棠看他那副呆样,觉得好笑,故意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上、床、睡?”
翎狩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空白,然后从空白变成了涨红。
“我……”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本少主当然——”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野棠,开始把自己的地铺卷起来,动作又急又快,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然后他以标准的军姿躺了上去,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双腿笔直并拢,连脚趾头都绷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瞟一下。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摆在标本架上的鸟。
“走地鸡,你这睡姿挺别致啊。”野棠侧着身子,手支撑着脑袋,打趣道。
“本少主这叫规矩。”他嘴硬道,喉结却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野棠挑了挑眉,拖长了音:“规矩吗?我看你是紧张吧。”
“谁说本少主紧张了!”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他的尾巴。翎狩猛地转过头来,金色的鹰眼对上了野棠含笑的视线,只对视了零点三秒,他又以更快的速度把头扭了回去,盯着天花板的眼神比刚才更加用力,仿佛天花板上有什么关乎帝国存亡的军情需要他仔细研判。
“本少主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北境邪兽潮面前眼皮都不带眨的,区区睡个觉——”他的语速极快,像是在背提前准备好的稿子,“根本不值一提。完全没有任何紧张的必要。你说是不是,小豆芽?”
野棠看着他侧脸上那片怎么都消不下去的红晕,忽然觉得这只走地鸡今天格外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鸟。
“那你把脚趾头松开。”野棠说。
翎狩愣住了。
“……什么?”
“你的脚趾头,都快把床单抠出洞了。”野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用怀疑,说的就是你——别以为我看不见,你脚趾头绷得比弓弦还紧。松一松,没人给你发军姿标兵奖。”
翎狩沉默了三秒。
然后,在野棠的注视下,那双绷了不知道多久的脚终于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笔直的姿势,但脚趾不再用力,脚背的弧度也柔和了一些。这点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本少主一点都不紧张!”翎狩继续嘴硬,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像是在用音量给自己壮胆。
“真的吗?”野棠慢悠悠地问,语气里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比真金还真!”翎狩答得斩钉截铁,就差没拍着胸脯发誓了,“本少主当年在北境前线直面邪兽狂潮,连心跳都不带加速的,区区同床共枕,何足挂齿——”
话音未落,野棠动了。
她不是一点一点挪过去的,而是直接翻身一靠,脑袋不偏不倚地枕上了翎狩的肩窝。
翎狩刚放松了不到三秒的身体,瞬间僵成了一块石头。
他的肩膀肌肉猛地收紧,从肩胛骨到脊柱,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人灌了水泥,硬得能拿去敲核桃。他的呼吸停了整整两拍,节奏全乱。
“走地鸡,”野棠靠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这是警觉。”翎狩的下巴绷得死紧,盯着天花板的鹰眼连瞳孔都收缩了,“身为天翎隼族少族长,在任何环境下保持高度警觉是基本素养。这不是紧张,这是战术素养。你懂什么叫战术素养吗?就是——”
“警觉就是不愿意抱我咯。”
野棠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一点涟漪都没惊起。但这句话的效果,比她在零号监狱里甩出去的禁制术还要立竿见影。
翎狩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
野棠微微抬起头,从他肩膀的角度往上看。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翎狩的下颌线和他剧烈滚动的喉结。他那双金色的鹰眼正在疯狂闪躲,从左边的墙角躲到右边的窗棂,又从窗棂躲回天花板,就是不敢往下看哪怕一眼。
野棠心里乐开了花。
她忽然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逗翎狩比逗寒州还好玩。
寒州沉默,逗他最多换来一个无奈的眼神和一句低沉的“别闹”。但翎狩不一样,翎狩会炸毛,会嘴硬,会浑身僵硬,会在三句话之内把自己的耳朵烧成红烧鸡冠。
关键是,他炸完毛之后不会跑。他就僵在那里,让你靠,让你闹,一边脸红一边嘴硬一边纵容。
野棠忍住了没有笑出声,但她弯起来的眼睛出卖了她。
“你——”翎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你这是偷换概念。本少主的警觉和愿不愿意,完全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就像你不能因为一个哨兵站在哨塔上就说他不想下哨——”
“那你抱不抱?”
又是一记直球,打得翎狩彻底熄火。
沉默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一只手臂以一种极其僵硬、极其笨拙、像是第一次使用义肢的姿势,缓缓地从旁边挪了过来。那只手臂悬在野棠背后,犹豫了整整三秒,手指张开又收拢了好几次,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后背上。
轻得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力道大概相当于在摸一颗刚从树上掉下来的鸟蛋,手指虚虚地搭在她背上,连衣服的褶皱都没压平。
“你看,”翎狩的声音从野棠头顶传来,努力维持着那副骄傲的腔调,但尾音里漏出来的一点颤暴露了他,“本少主说过了,一点都不紧张。”
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在胸腔里,透过薄薄的衣料,一字不漏地传到野棠耳朵里。那个节奏快得像是有人在敲军鼓,和他的嘴硬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嗯,不紧张。”野棠难得没有戳穿他,只是把自己往那个僵硬的怀抱里又拱了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你这心跳是在给我奏军乐呢,天翎隼族少族长。”
翎狩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
他决定今晚再也不说话了。
但他收紧了一点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