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洲听了苏青青的问话,停下了老学究般的踱步,转过身,走到苏青青面前,昂起头,开始高谈阔论。
“你想啊,如果税收高,老百姓吃糠咽菜都勉强,哪来的钱去消费?天底下的买卖就做不成了。要是少收点税,百姓兜里有了钱,他们是不是得琢磨着吃顿肉?是不是得扯二尺布做新衣裳?是不是,得买我们即将开发出来的‘青云衣’?”
苏青青正认真听着,被他最后一句话给逗笑了。
她两眼弯成好看的月牙,抿着嘴乐。
“没错,江大才子你说得有理。”
“这在我们现代,就叫‘拉动内需’。”
江子洲得了夸奖,声音更加洪亮。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处一点,又在院里晃悠起来。
“百姓有钱消费,商人的货才卖得出去,生产作坊才能招更多的人干活。百业通达,市井繁荣,整个国家的经济就活了。这块‘蛋糕’做大了,朝廷就算税率不变,收上来的税金也会成倍翻番。国家怎么可能不富足?”
“反过来,如果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把百姓压榨干了,那就是杀鸡取卵,谁也落不着好。”
苏青青看着他这副指点江山的模样,不由得微微出神。
她原本只是想打压一下这家伙的嚣张气焰,却没想到,他竟然能把现代的经济学原理揉碎了,严丝合缝地套进两千多年前的经义里。
而且逻辑自洽,无懈可击。
“怎么样,苏老师?”
江子洲突然凑近她,那张俊脸在苏青青眼前放大。
“江某人这水平,还行吧?”
苏青青猛地回过神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桃花眼,脸上莫名一热。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还有策论呢?你做得怎么样了?”
江子洲一下站起身,苦了脸。
“这八股文真是反人类,条条框框太多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一环扣一环,一个字都不能错,愁死人了。”
苏青青斜睨着他,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天大的难事,能难倒你?”
果然,江子洲立马收起了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下巴一扬,又变得得意洋洋起来。
“那是,也不瞧瞧咱江某人是什么智商。这段时间我有空就研究历届的县试范文,总算让我琢磨出一点门道了。”
苏青青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活计,做了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江子洲便将自己总结的“套路”说了出来。
无非就是如何用最华丽的辞藻,把最简单的意思包装得高深莫测,再引经据典,拔高立意。
他说得头头是道,苏青青听完,又从现代公文写作的角度帮他补充了几。
比如如何让结构更清晰,论点更明确,使得文章在符合八股规矩的同时,还能让考官一眼看到亮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将枯燥的八股文写法,讨论出了几分乐趣。
“照这个法子写,过县试没问题。”苏青青肯定地道,“你的自学能力不错,镇上的夫子,格局都没有你大。”
被苏青青表扬,江子洲又开始翘尾巴了。
“当然!我可是比他们多了几百年的阅历,再说了,当年高考时我可是市理科第三,换到这儿,怎么也得是个探花郎。我去拜他们为师,那是给他们面子,他们还不知道珍惜。哼,以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苏青青忙伸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策论有谱了,试帖诗呢?这个可有头绪?”
提到这个,江子洲是真的为难了。
他一个理科生,当年背的古诗词都忘得差不多了,现在还要让他自己写,不是逼公鸡下蛋吗?
“这个……确实十窍通了九窍,我一窍不通。”
他难得老实地承认。
苏青青噗嗤一笑,就知道会是这样。
“其实县试的试帖诗要求不高,说白了就是填字游戏。不用你才华横溢,只要你不跑题,平仄押韵不出大错,就算过关。我最近也琢磨出一个窍门……”
她便教了江子洲一个最简单的法子。
就是先定韵脚,再围绕题目找意象,凑句子,只要句子通顺,韵脚对得上,就是一首合格的应试诗。
江子洲一听,脑子豁然开朗。
这不就跟做实验一样,先确定公式,再往里代入数据嘛!
“我试着做一首,你看看行不行。”
苏青青一指院外的郁郁葱葱的修竹:“以竹为题,做一首,韵脚嘛,就用‘青’字韵,这个韵部的字多,好发挥。”
“竹为题?青字韵?”
江子洲干脆打开院门,站到竹林里,学着古人吟诗的腔调,高声吟诵起来。
苏青青也不打扰他,继续埋头做手里的活。
看他最终能做出什么样的诗来!
好一会儿,江子洲兴冲冲地进了院子。
“苏青青,我做出来了,你听听看。我觉得很不错。”
苏青青点点头:“念吧。”
江子洲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往前迈了一步,又掸了掸衣袖,摆足了清贵读书人的架势,才抑扬顿挫地念了出来。
“庭院一丛竹,
四季色常青。
中空外有节,
傲雪不凋零。”
江子洲对这首诗满意得不得了,简直觉得不输李白杜甫,他着急地问。
“苏老师,点评一下呗。”
苏青青云淡风轻地道:“还行。”
江子洲失望地问:”就两个字‘还行’?“
“那你要怎么着?你的用词太白,什么庭院一从竹,就跟王熙凤的‘一夜北风紧’差不多,简直不像诗句。”
“不过呢,五言四句,格式工整;‘青’和‘零’韵还押得准,‘中空外有节,傲雪不凋零’这两句,也算对仗。最重要的一点,这诗点出了竹子的形态,又赞扬了其品格,立意算是不错。所以我的评语是还行,而不是凑和。”
江子洲马上为自己辩解。
“可是你要看对象,我只是一个刚刚接触格律诗的理科生,能凑出这么好的诗,算得上天赋异禀了吧。”
苏青青看着他哭笑不得。
“别人不夸你,你倒是自夸上了,你既然这么出色,就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而不是自我满足。”
见江子洲还要说话,苏青青抬手制止他。
“接下来,你就照这个路子写诗,我相信你,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写出属于你的‘将进酒’,‘登高’。”
看他把科考最大的两个难题都解决了,苏青青也彻底放了心,向江子洲放了话。
“今天你的考核合格了,就放你半天假,去做竹针吧。”
等江子洲提着柴刀去了竹林,苏青青抓紧时间缝制棉衣。
棉衣不用絮那么厚的棉花了,等“青云衣”织出来,贴身穿在里面,比什么都暖和。
小两口在山脚下为未来的日子忙得热火朝天,而村里的江家和苏家,也终于把那桩结仇的亲事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