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深邃的牢房内,烛火摇曳不定。
昏黄的光晕打在玄渡那张俊朗出尘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晦暗难明的意味。
食盒中散发出的酒肉香气,在这常年充斥着血腥气味的天牢深处,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盘烧得软烂的红烧肉,配着一壶上好的竹叶青,色泽诱人。
在这暗无天日的绝地,这等吃食已算得上是极尽奢靡。
然而玄渡对那近在咫尺的食物视若无睹,只是静静望着牢门外,再次重复了之前的话。
“方才那位施主,尊姓大名?”
提着风灯的狱监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陈然离去的方向,确认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经彻底隐没于黑暗之中,这才转过身来。
狱监压低了声音,
“大师,那位是陈然陈兄弟,也是天牢狱监。”
“陈然……”玄渡轻声呢喃,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
他那双眼眸中,似有一丝极淡的涟漪划过,转瞬即逝。
狱监见玄渡似有探究之意,便又凑近了些许。
“大师常年在此清修,有所不知。”
“这位陈兄弟如今可是深得林家器重,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林家乃是大魏四大门阀世家之一,底蕴深不可测,陈兄弟靠这棵大树,前途不可限量。”
狱监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劝诫之意。
“大师虽佛法高深,但终究身处这天牢之中,若是无事,还是莫要与这位陈兄弟多生牵扯为好。”
“免得平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玄渡微微垂眸,双手合十,并未答话。
那袭破旧的袈裟在阴冷的穿堂风中微微拂动,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气质。
狱监见状,也不再多言。
他深知这位大师的性子,所以也不再过多介绍。
狱监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目光警惕地扫向甬道深处。
“大师,这几日……深层那些囚徒可有异动?”
问出这句话时,狱监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轻颤。
天牢第五层,关押的皆是曾经名震天下、杀人如麻的绝世凶徒。
即便那些人大多身受重伤,身上又有重重阵法压制,可光轮身上散发出的滔天煞气,依旧让寻常狱卒胆战心惊。
昔年曾有狱卒在此巡视,只因多看了一眼深处的牢笼,便被那无形的煞气冲破了心智当场疯癫。
自那以后,寻常狱卒再不敢踏足此地半步。
唯有他们这些修为稍高些的狱监,才敢硬着头皮下来例行巡查。
玄渡神色平和,淡淡开口:“皆如往常,未生波澜。”
“那便好,那便好……”狱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看向玄渡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由衷的敬畏与感激。
“多谢大师这些年出手相助。”
“若非大师在此镇压,以佛法化解那些凶徒的戾气,这第五层怕是早生乱象了。”
狱监恭敬地行了一礼,态度极为谦卑。
虽然对方身份已经是阶下囚,可他表现得非常尊敬,好像眼前之人压根不是什么囚犯,而是一尊精通佛法的大师。
在这天牢深处狱卒与囚犯的身份界限,本就已经模糊不清,到了那个级别,能关在天牢之中已经是极为少见的。
玄渡微微颔首,重新阖上双目,宛若一尊泥塑木雕,再无声息。
狱监见状,识趣地退后两步。
他提着风灯,开始沿着甬道照常巡视。
昏黄的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沉重的青铜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彻底合拢。
第五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维持太久。
待那青铜巨门彻底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气机。
幽暗的甬道深处,忽然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桀桀桀……”
笑声沙哑刺耳,仿佛两块铁片在相互摩擦,透着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堂堂菩提禅院的嫡传弟子,竟沦落到为大魏朝廷看家护院的地步。”
“玄渡,你这秃驴,当真是把菩提禅院的脸面都丢尽了!”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最深处的牢笼中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那声音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仿佛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恶鬼在咆哮。
紧接着,其余的牢笼中也接连响起了附和之声。
“什么狗屁高僧,不过是个欺世盗名、满身业障的废物罢了!”
“在此地装模作样地念经,莫非真以为能洗清你那满手血腥?”
“甘愿做朝廷的走狗,帮着那些鹰犬来镇压我等,玄渡,你简直枉披了这身袈裟!”
污言秽语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被关押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绝世凶徒,将满腔的怨气与杀意,尽数倾泻在这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和尚身上。
黑暗中一双双猩红的眼眸亮起,犹如潜伏在深渊中的恶兽,死死盯着第一间牢房。
狂暴的煞气在甬道内肆虐,能关在这里的本就是些穷凶极恶的囚徒。
现在看到有人背刺他们,并且待遇还这么好,自然是恨得牙痒痒。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辱骂与恶意,玄渡面色不改。
他依旧端坐在那方寸之地,身姿挺拔如松。
周遭的喧嚣与恶意,仿佛只是一阵拂过山岗的微风,无法撼动他分毫。
玄渡薄唇微启,低声诵念起晦涩难懂的佛文。
“唵、嘛、呢、叭、咪、吽……”
起初那诵经声极轻,几乎被周遭的狂笑与咒骂声淹没。
但渐渐地,那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在空旷的第五层中回荡开来。
每一个字吐出,都似有千钧之重。
一圈圈肉眼难辨的金色涟漪,以玄渡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而去。
那金光纯粹、浩大、庄严,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宏大意境。
空气中隐隐浮现出淡淡的檀香,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尽数驱散。
金光所过之处肆虐的煞气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叫嚣的凶徒,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当头罩下。
“呃……”
黑暗中传来几声闷哼。
那股威压并非单纯的力量碾压,
仿佛有一尊怒目金刚在他们识海中显化,镇压一切邪祟妄念。
甬道内的污言秽语戛然而止。
那些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忌惮与痛苦,纷纷隐没于黑暗深处。
狂风平息,第五层再次恢复了死寂。
玄渡缓缓停止了诵经。
他周身的金光渐渐敛去,牢房内再次只剩下那缕微弱的烛火。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越过寒铁栅栏,望向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
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波澜。
“林家之人……”
玄渡低声自语,声音轻若蚊蝇。
方才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玄渡长叹一声,重新阖上双目。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幽暗的牢房内,只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
青铜巨门之外。
陈然并未如那狱监所想般离去。
他静静地伫立在甬道转角的一处阴影中,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陈然静立于暗处,感受着周遭丝丝缕缕渗透而来的阴寒之气。
这第五层的寒意并非寻常的冷,而是夹杂着无数怨念的阴煞。
不过他已踏足先天之境,真元生生不息,也不惧怕这些阴煞。
借势而为罢了。
陈然目光幽深,注视着那扇沉重古拙的青铜巨门。
门扉上的符箓不时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维持着阵法的运转。
这阵法极为玄妙,不仅能镇压气血真元,更有着隔绝神念探查的功效。
陈然曾尝试将神念探入其中,却如泥牛入海,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殆尽。
他无法探知第五层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方才那狱监对玄渡的态度,却让他心中生出了诸多疑虑。
一个被关押在天牢深层的囚犯,理应是朝廷严加看管的重犯。
可那狱监不仅对其态度恭敬,甚至还送上精致的酒肉。
言语之间,更是透着一种隐隐的仰仗之意。
“镇压……帮忙……”
陈然脑海中回放着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眼神愈发深邃。
这天牢第五层关押的皆是绝世凶徒,煞气冲天。
莫非司天监和朝廷,还利用这玄渡的佛法,来平衡第五层的煞气?
以囚制囚。
这等手段,倒也符合那些上位者的行事作风。
只是这玄渡身为菩提禅院的嫡传,为何会甘愿受此屈辱,沦为朝廷的工具?
镇狱天书上显示的“淫僧惑主、拒捕杀人”之罪,究竟有几分真假?
陈然心中思绪翻涌,对这和尚的来历愈发好奇。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甬道内阴风阵阵,寒意刺骨。
陈然宛若一尊石像,静立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青铜巨门终于再次发出一声轰鸣。
伴随着阵法符文的闪烁,巨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提着风灯的狱监推着空荡荡的餐车,从门缝中走了出来。
他反手将巨门重新锁死,确认阵法运转无误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每次进入这第五层,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极大的心理折磨。
狱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推着餐车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一道平淡的声音忽然在幽暗的甬道中响起。
“里面的情况如何?”
狱监浑身一激灵,险些将手中的风灯扔出去。
他猛地转头,只见陈然不知何时已从暗处走出,正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陈……陈兄弟!”
狱监看清来人,连忙躬身,声音中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惊悸。
“您……您怎么还在此处?”
陈然负手而立,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在此闲庭信步。
“观摩这门上的阵法符文,便多留了片刻。”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破绽。
狱监闻言,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
这些大人物的行事作风,岂是他一个小小的狱监能够揣测的。
“陈兄弟勤勉,属下佩服。”狱监赔着笑脸说道。
陈然微微颔首,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那扇青铜巨门。
“方才见你对那第一间牢房的僧人颇为客气。”
陈然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那个僧人犯了什么事进来的,为何身上没有上枷锁?”
狱监闻言,面露几分迟疑。
他沉默片刻,见陈然神色冷峻,又念及对方如今的权势,便压低了嗓音,凑近几分道:
“陈兄弟,您有所不知,那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十年前?”陈然眉峰微挑。
“正是。”狱监叹息一声,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空旷无人,方才娓娓道来,
“卑职所知亦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残言碎语。只晓得这位玄渡大师,当年乃是菩提禅院百年难遇的禅武奇才,本是内定的达摩院首座传人。”
“谁曾想这等高僧,竟与某位女子生了情愫。”
狱监连连摇头,眼中满是唏嘘,“佛门清净地,岂容这等红尘孽缘。
后来不知生了何等变故,那女子竟香消玉殒了。”
陈然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那女子一死,玄渡大师便彻底疯魔。”狱监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惧意,
“听闻他当场破了杀戒,手段极其狠辣,造下无边杀孽,后来……他却未曾遁逃,反倒主动向朝廷投诚,自愿被羁押于这天牢最深处。”
“主动羁押?”陈然眸光微动。
“千真万确。”狱监笃定点头,“以他当年的通天修为,若执意要走,朝廷怕是也得伤筋动骨,可他却心如死灰,甘愿戴上那玄铁锁脉镣,在这暗无天日之地画地为牢。”
陈然听罢,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一位惊才绝艳的佛门佛子,为一红颜破戒杀人,最终又自囚于幽冥。
这背后,定然藏着更为波谲云诡的隐秘。
那女子究竟是何身份?又是命丧何人之手?
“有劳。”
陈然微微颔首,未再多言,拂袖转身,顺着来时的幽暗长廊拾级而上。
火光将他的背影拉得极长。
玄渡的这桩旧案,或许便是他撬动镇狱天书更高参与度的关键。
不过当年的卷宗还得去六扇门,才能确认具体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看来六扇门也得走一遭了。”
陈然心中低语,身形如影渐渐消失在了昏暗的地牢当中。
……
(二合一章节,最近事忙,等稳定下来就拆成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