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亭的蒲团被坐得发亮时，陆川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军势的押金车队，而是一只封着三重灵阵的玄铁符匣。符匣外壳上沾着雪原深处特有的灰白色冰屑，边角处有被时间乱流擦过的细密划痕——这是军势探路队用了近一个月，拼着三人轻伤的代价，从断裂带核心区硬拓下来的完整符文拓本。上次军势只拓到了断裂带外围的残片，这回他们趁着裂隙扩张被苏余钉死后、核心区乱流大幅减弱的窗口期，冒险深入核心区，将那座时痕共振阵的全部阵纹逐一拓印下来。
陆川将符匣放在石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押金追加清单。上次约定的三成灵材已全部交付并用于修炼亭桩基和走廊沿线交易点建设，这次军势主动将押金追加到五成——不是灰域提的要求，是北境军势自己算的账。陆川说，军势阵法师估算，断裂带若能在今年之内完成核心修复，雪原防线上每年节省的灵阵维护材料和阵法师伤亡抚恤金就足以覆盖追加押金的数倍有余。陆重山批这笔追加款时只说了句“修路比守墙划算”。
苏余将符匣打开，三重灵阵在他指尖触及的瞬间自行解除——这些灵阵本就是军势阵法师用最基础的时间晶核粉末混合灵火阵基余热炼制的，遇到持时者的初痕回路便自动识别为同源。匣内是一卷用雪蚕丝绢托底、以灵火淬炼过的刻刀刻就的完整拓本。拓本上不仅有核心共振阵的九枚刻痕石分布图和中央轮盘的能量走向，还附了一幅阵基深层的隐藏结构图。这道隐藏结构极不起眼，被九枚刻痕石层层包裹在阵基最深处，是一道独立的微型符文——符号和苏余在六十七丈领域边界上碰过的那道旧约缓冲带完全同源。
“这道符文不是共振阵的原装部件。共振阵是时无极留的，这道符文是时无痕后来加进去的。他在共振阵核心处嵌了一道缓冲带符文，和旧约备份中的缓冲带同源，但功能不同——备份中的缓冲带是拦我提前突破，这道符文是拦共振阵被乱流反向侵蚀。”苏余将拓本放在石桌上，右手掌心初痕回路轻轻旋转，拓本上那道缓冲符文残印和他的回路产生了极细微的共鸣，“他怕后人不懂，用了最笨的办法——把缓冲带刻在共振阵里。如果有人能进核心区拓下这道符文，说明屏障已经在松动了。”
苏余将拓本仔细收好，决定再次前往断裂带。这次他带上萧逸同行——萧逸的飞剑在断裂带边缘淬炼过，剑身上的银环偏移之力对时间乱流有独特的感知能力，能提前预警核心区乱流突变。灵薇留守灰域镇守核心区，她的虚无刃能切开一切外来攻击，但断裂带内部的修复作业需要的是绣花功夫而非重器。
柳三刀率三十名护卫队员在裂隙外围布防，赤炼将便携式灵火阵基调到低功率长续航模式，在断裂带入口处设了一个临时淬炼台——万一修复过程中有符文碎片需要当场重新淬炼，不用再送回灰域。北境军势探路队的几名资深阵法师早已等在那里，手里攥着这些天反复测算过几十遍的裂隙结构数据。陆川递过来三枚备用的刻度符文，说是军势自掏腰包请赤炼用灵火阵基额外淬炼的，比上次那四枚略小，但精度更高。
断裂带内部和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四枚初次嵌入的刻度符文仍在裂隙壁上缓缓旋转，菱形校准回路将核心区乱流削弱了近半，裂隙宽度比初次来时又缩窄了十数丈。空气中悬浮的静止尘埃已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被四枚符文牵引着缓缓朝菱形回路的中心点聚拢，在中心处垒成了一座微型的时痕共振阵基雏形——和拓本上那座核心共振阵的九枚刻痕石排列方式完全一致，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苏余将时之剑插在菱形回路中央。剑身上那行“时无极之位”五个字在裂隙深处极幽暗的环境中亮起稳定的琥珀金光芒，光芒穿透冰层，将冰层下方半埋的共振阵阵基照得纤毫毕现。他取出三枚备用的刻度符文，一一嵌入共振阵九枚刻痕石中尚暴露在冰层外、但未被激活的最后三枚。每嵌入一枚，塔心轮盘便敲一记钟，将符文和阵基之间的能量通道逐一打通。
三枚符文全部嵌入后，整座共振阵的九枚刻痕石同时亮起。阵心处那枚核心锚点——时无极亲笔刻过“留给后来的持时者”那枚——在封存两万年后第一次以满功率运转，一道琥珀金光柱从阵心冲天而起，穿透裂隙顶部的万年冰层直射雪原上空。光柱的亮度比灰域塔心轮盘全开时还亮数倍，但光芒并不刺目，极为温和，在雪原夜空中缓缓旋转，将方圆数十里的时间结构都被校准到和灰域核心区完全同步的频率。
裂隙范围在光柱升起的瞬间猛然收缩了一圈。那道曾经坚固的旧约缓冲带在共振阵满功率运转的共鸣下，像被共振震松的榫卯般开始出现极细微的松动。苏余能清晰感觉到六十七丈向六十八丈过渡处那道无形屏障上裂开了一丝比发丝还细的缝——不是被力量冲破的，是被共振阵的校准信号从另一侧同时敲击，两面夹击震出了裂纹。
萧逸将飞剑悬在裂隙上方，剑身上的银环偏移之力全力展开，将共振阵光柱扩散时激起的时间乱流余波全部偏移至安全角度，不让任何一道乱流擦到军势探路队的阵法师们。军势阵法师们蹲在裂隙边缘，用凡铁工具快速修补被乱流冲出的冰层裂缝。
苏余将初痕回路提到七成，右手按在共振阵中央轮盘上。掌心触及时，时无痕嵌在阵基深处的那道缓冲符文残印和他碰了一下——不是阻拦，是确认。确认持时者是否已学会不急不躁地扩张，确认他是否已在四十九丈核心堡垒上花了足够的时间淬炼回路，确认他是否已明白双环突破不能靠硬冲。苏余没有硬冲，只是将回路余量均匀地分配给共振阵的九枚刻痕石，让阵法以持续稳定的中低功率运转，而不是一次性爆发式激活。
“先修到这里。剩下的分次完成——不能一次抽干回路，我还要留点余粮。共振阵激活到这个程度，裂隙再缩一圈，军势可以用凡铁工具做外围物理修补了。核心区最后封口等我双环突破之后再来一次性完成。这道缓冲带已在松动——下次再来，一口气打通它。”他将手从轮盘上收回，转向陆川交代。
陆川将这话原封不动地禀报给陆重山。陆重山蹲在断裂带原址那棵新栽的雪松旁，听完后沉默良久。两万年前伪神撕开这道口子时他还是个刚入伍的小哨兵。两万年后，持时者用了不到半年就把这道口子修到了能用凡铁工具修补的程度。他将腰间那柄凡铁重剑插在雪松旁，对陆川说：“以后这棵树和这把剑一起守在这里。树是持时者让种的，剑是军势质押的。等裂隙封口那天，剑还我，树种在军势营地门口。现在剑继续质押——持时者还没修完，军势的押金就继续给。”
苏余回到灰域后没有立刻开始下一轮回路扩张。他在石桌旁盘膝坐下，将初痕回路从七成降到五成闭目调息。共振阵激活消耗的回路余量不小，但换回来的东西远超预期：旧约缓冲带已出现松动，六十七丈向六十八丈过渡的那道屏障不再是堵死的墙，而是一扇已被敲松了榫头的旧木门。下次再去，不用硬踹，轻轻一推就开。更重要的是，共振阵满功率运转时那道冲天光柱吸引了北境所有时间修士的注意。
灵末在驻点日志上记录道：“持时者今日二次修复雪原断裂带，激活核心共振阵，裂隙范围再度收缩。旧约缓冲带已出现结构性松动，双环突破在即。另——共振阵光柱升起时，无光冰原方向七盏骨灯同时亮起。起源坐标入口处持时者之灯自行跳了一下。时无痕的愿力残影在焰心中刻了一个字——‘再修。’”
虚无直系血脉族长将骨灯拨亮，对守夜人首领说：“持时者没有硬冲松动的屏障，而是回来休整。这不是胆小——是知道最后一道屏障不需要硬冲，等回路自然淬炼到临界点，屏障自己就会碎。时无极当年若肯回来休整一次，不必刻碑。”守夜人首领将乳白色骨灯灯焰拨亮，没有说话，只是朝灰域方向微微倾了倾。灯焰在无风的环境中静静燃着，和断裂带深处那座刚被激活的共振阵光柱同频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