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陈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给他那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身形笔直,再无半分一个月前那种濒死病态的佝偻。
但王虎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不到陈默身上有任何强大的气息,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压迫感,甚至感觉不到他是一个修士。陈默就像是一块放在阳光下的、普通的、冰冷的铁锭。沉默,内敛,毫无生机,却又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质感。
“陈……陈师兄。”王虎有些拘谨地唤了一声,他发现自己面对陈默时,竟然比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还要紧张,“医师说,你的伤已经好了,可以……出院了。”
陈默缓缓转过身。
那双眼睛,依旧是黑色的瞳孔,但王虎却觉得,陈默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虽然坚定、却带着一丝凡人质朴的眼神,而是变得像金属一样冰冷、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能洞穿人心。
“嗯。”陈默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多谢你来接我。”
“接什么啊,师兄你太客气了!”王虎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我都听林秋说了,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那什么阴煞珠和星辰砂,卖了好多贡献点!不仅把债还清了,还换了那么多丹药!真是太好了!”
他说着,就要上前帮陈默收拾东西。
陈默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他走到床边,将那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和杂物,随意地塞进储物袋里。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调动全身每一寸肌肉的力量,精准而协调。
王虎看着陈默的动作,心中越发惊奇。他总觉得,陈默师兄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道”,就像是把一套精妙的拳法,融入了穿衣戴帽这种最平常的小事中。
“走吧。”陈默收好储物袋,背在肩上,语气平淡,“回丁区。”
“哎,好嘞!”王虎连忙跟上。
两人走出济世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初夏的微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济世堂外,人来人往,不少弟子看到陈默,都投来了或好奇、或敬畏、或嫉妒的目光。毕竟,一个炼气二层的新晋弟子,在荒古城遗迹外围失踪一个月,不仅活着回来,还带回了价值一千八百点贡献点的材料,这在外门,已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了。
陈默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在青石板路上。王虎跟在他身侧,有些喋喋不休地说着这一个月来外门发生的新鲜事。
“……听说没,那个赵明和李贺,真的死在幻雾谷了。啧啧,真是报应。还有啊,最近外门不太平,执法堂查得特别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好多弟子都被盘查了……对了,陈师兄,你这次回来,可千万别惹事啊,现在风声紧……”
陈默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的建筑和人群,实则是在重新熟悉这个他离开了一个月的“家”。
一个月,足以改变很多事。
当他再次站在丁区七十八号院的门前,看着那两扇略显破旧的木门,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恍如隔世之感。
他推开院门。
小院依旧,青石板上落满了枯叶,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更加茂盛了,竹林也长高了一截。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却又仿佛有些不同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天他离去时,那种决绝而悲壮的气息。
“师兄,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打点水来!”王虎殷勤地说道,转身就要去井边。
“不用。”陈默叫住了他。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然后,在王虎惊讶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开始演练那套《锻体基础三十六式》。
动作,依旧是那些动作。双手托天,霸王举鼎,黑虎掏心……
但王虎只看了一眼,就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以前也看过陈默练这套功法,那时候虽然动作标准,但总觉得有些生硬,像是在刻意模仿。但现在,陈默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仿佛天生就该那么做。而且,随着他的动作,王虎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在随着陈默的呼吸和动作,微微地、有规律地流动!
一股无形的、压抑的气息,以小院为中心,缓缓地扩散开来。
王虎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大石压住,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看着场中的陈默。
陈默却没有理会王虎的反应。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这套功法中。玉髓丹等丹药虽然修补好了他的经脉,但那只是“形”的恢复。他需要的是“神”的重铸,是让这具身体,重新找回那种与“金”行力量完美契合的节奏和韵律。
一遍,两遍,三遍……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但气息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稳。到后来,他整个人仿佛都化成了一块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礁石,任凭风雨侵袭,我自岿然不动。
当演练到第九遍,收势而立时,陈默的身上,并没有出太多汗。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在重塑后的经脉中,如同江河般奔腾不息。
伤,是真的好了。
而且,比之前更强。
“王虎。”陈默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啊?师兄?”王虎连忙回过神来,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我需要修炼,需要安静。”陈默看着他,眼神平静,“这一个月,不要来打扰我。如果林秋找我,让她直接来见我。其他人,一概不见。”
“好,好!我明白!”王虎连忙点头,他现在对陈默,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师兄你放心修炼,我绝对不打扰你!”
“嗯。”陈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屋内。
“吱呀”一声,房门关上。
小院,再次恢复了寂静。
王虎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槐树,心中感慨万千。
他总觉得,那个从杂役院爬上来的、沉默寡言的陈默,这次从荒古城回来,彻底不一样了。
如果说以前的陈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块已经被粗粗打磨成型、锋芒内敛的——铁。
冰冷,坚硬,危险。
王虎摇了摇头,不敢再多想,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偏僻的小院。
屋内。
陈默盘膝坐在床榻上,并没有立刻开始修炼。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玉简。
油布的缝隙中,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古老、冰冷、充满杀伐之气的意志波动。这股波动,与黑铁原石那纯粹的“厚重”截然不同,它更加霸道,更加具有侵略性。
他缓缓地,将玉简贴在眉心。
一缕极其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嗡——”
一股比之前在荒古城遗迹中,要微弱得多,但也清晰得多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这一次,不再是那些支离破碎的战争画面,而是一篇残缺不全,却霸气绝伦的功法口诀!
《金鳞炼体诀》!
“金鳞九转,身化不灭……以战养战,以杀证道……”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一篇能够完美契合他“金”性体质,能够将那些积压在体内的药力彻底激发,能够让他通过战斗不断变强的——炼体功法!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到了这篇功法的领悟之中。
丁区七十八号院,再次成为了一座孤岛。
但这一次,岛上的火山,正在悄然复苏,积蓄着更加恐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