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的话让身下的人彻底安静下来。
沉默了四五息,那人才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恨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试探:“既然你不是倭寇,那你是什么人?”
“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陈寒冷声打断,刀锋又往那人脖颈上贴紧了一分:“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个时间出现在山上?”
那人又沉默了。
陈寒没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刀刃压进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脖子流下来:“老子数到三!不说,就永远不用说了!”
“一......”
“等一下。”那人急声打断,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二!”陈寒不管,继续数数。
“我说,我说!”
那人终于撑不住了。
顿了顿,就听他压低声音开口道:“我叫韩忠,是靖海军的人,三年前奉命去倭寇那边做暗线,前段时间我身份不小心暴露,后来便逃了出来,出现在这是为了躲开倭寇的追杀。”
暗线就是密探的意思。
眼前这个人,说话时声音沙哑还带着几分硬气,被自己制服了却没有发抖,到真有点像当兵的人。
陈寒眉头一挑,突然想起死在自己手上的那四个倭寇。
他们来村子里,好像是打听一个方脸男人,三十出头,左腿受了伤。
“白天那些倭寇要找的人,是你?”陈寒问。
“是。”韩忠回答得很干脆:“他们一路追我追到这一带,我躲进山里才甩掉他们。”
陈寒没有因为他的一面之词就放松警惕。
“你说你是靖海军的人,有什么可以证明?”陈寒问。
“我身上有腰牌。”韩忠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迫:“在我左边怀里,你.....你自己拿。”
陈寒慢慢松开摁着韩忠后脑勺的左手,伸进他怀里摸索起来。
果然,在他左侧衣襟内侧,陈寒摸到一个隐蔽的暗袋,里面硬邦邦的,有一块金属物件。
陈寒两指夹住一抽,一块沉甸甸的腰牌便到了手中。
借着头顶树冠缝隙漏下来的月光,陈寒端详起手中的牌子。
这腰牌和他从陆鸣岐那里得到的那块完全不同。
陆鸣岐给他的是一块私人木制腰牌,做工虽也精细,但终究是木头刻的。
而手里这块,是正经的铜牌,约莫两寸长一寸宽,边角磨得光滑锃亮,看得出来常年贴身佩戴。
铜牌正面刻着四个字:靖海军司。
字迹清晰端正,笔画刚劲有力,一看就是官府制式。
背面刻着两行小字:一行是“密探”,另一行是“韩忠”。
铜牌的边缘有磨损,正面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绝不是新做的物件。
陈寒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铜牌表面,触感冰凉细腻,金属的密度和质感都十分扎实。
他虽然第一次见到靖海军的制式腰牌,但从这做工和手感就能断定,这腰牌是真的!
陈寒又仔细看了韩忠两眼,将腰牌递还给他。
“起来。”
陈寒说着收回短刀,站起身来,但刀没有入鞘,依旧握在手里。
韩忠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动作迟缓,左腿明显吃不上力,站起来后身体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转过身看向陈寒,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韩忠的脸暴露在月光下,方正的脸型,颧骨略高,下颌线条硬朗,三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乍一看像极了是那种老实本分的庄稼汉长相。
但陈寒注意到,他的眼神很不一样,目光沉稳锐利,即便此刻狼狈不堪,眼里也没有丝毫慌乱。
果然是白天倭寇要找的那个人。
“你是陈家村的人?”韩忠问,目光在陈寒身上打量。
陈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倭寇?”
韩忠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看了看指尖上的血迹,面色倒是平静。
“我本来想乘夜色翻过这座山,谁知我走着走着却迷了路。”
“后来我走到这边的时候,突然听见有动静,于是就停下来看了看,正好看见你蹲在沟边,用倭刀捅人。”
说到这,韩忠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寒手中的短刀。
“天那么黑,你这么晚一个人在山里,拿着一把倭刀捅人,你让我怎么想?”
陈寒有些无语,微微眯了眯眼。
的确,半夜三更的,那样的画面任谁看见了都会以为是倭寇在杀人。
“小兄弟,你杀的那两个,是什么人?”韩忠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该问的别问。”陈寒冷声怼了回去,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韩忠一惊,连忙抬手竖起三根指头:“小兄弟,你别误会。”
“今日之事,我韩忠对天起誓,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韩忠发誓的时候目光一直注视着陈寒,没有一丝躲闪,语气更是郑重。
顿了顿,韩忠又补了一句:“说实话,我不关心你杀了谁,但看你年纪不大,身手却这么好,杀的人肯定是该杀的恶人。”
陈寒暗暗想笑,心道:你这家伙为了活命,马屁那是硬拍啊!
谁告诉你身手好的就一定只杀恶人?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更不会给自己找麻烦!”韩忠又道。
陈寒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韩忠见陈寒不说话,心里多少有点打鼓,于是又开口说了起来。
“小兄弟,我现在只想快些赶回靖海军大营,有紧急军情要禀报。若是迟了,松州府和沿海几镇的靖海军弟兄,还有数万百姓,恐怕都要遭倭寇毒手。”
陈寒闻言眉头微皱。
松州府是东南沿海的重镇,离这里约莫两百里地,驻军过千,人口稠密。
如果倭寇真的要袭击松州府,那可不是小事。
“你走吧。”
陈寒将短刀插入刀鞘,语气平淡。
韩忠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陈寒会这么干脆放他走。
陈寒正色道:“今晚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韩忠用力点头,抱拳道:“小兄弟尽管放心,韩某省得!”
顿了顿,韩忠又问:“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陈寒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韩忠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没再追问。
随后,陈寒找回了脱手的倭刀,又返回沟边捡回了麻绳和褥子。
“你要翻过这座山,得走东边那条道,跟我来。”陈寒一边给韩忠引路,一边说着。
韩忠点头,一瘸一拐的跟在陈寒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走了差不多两刻钟,陈寒在一处岔道口停下。
“往那边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下去就是往青岩堡方向的官道。”
“顺着官道往东,天亮之前应该能到靖海军的前哨。”
陈寒抬手指了个方向。
韩忠顺着陈寒指的方向看了看,点头抱拳,郑重道:“多谢小兄弟指路,韩某这就去了!”
说完,韩忠转身就走。
谁知刚迈出两步,韩忠身体便突然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弯便往地上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