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这都是幻象……是皇后编出来的戏码……”
她双手抱头,指甲深深陷入头皮,“我不信……我不信!”
屋外的两名侍卫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听着屋内传来的疯言疯语,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敬畏或怜悯,只剩下麻木与厌烦。
“又开始了。”
年轻的那个侍卫啐了一口,
“自从听说那个魏嬿婉魏大人入朝的消息,这人就没一天安生过。”
“忍着吧。”
年长的侍卫叹了口气,“好歹曾经是主子,虽然被除名了,但毕竟是皇上的……”
话音未落,屋内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那是一种极不自然的寂静,就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心头莫名一跳。
“去看看。”
年长的侍卫走上前,敲了敲门:“乌拉那拉氏,送饭了。”
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敲,依旧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不再犹豫,抬脚猛地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门板撞在墙上,扬起一阵灰尘。
屋内的景象让两名侍卫倒吸一口凉气。
如懿倒在桌旁,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表情扭曲而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她无法理解的新世界,是她被彻底抛弃的旧时代。
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半块破碎的玉佩,那是她一生“情分”的见证,如今却成了送她上路的催命符。
她是被活活气死的。
……
养心殿内,暖阁熏香袅袅。
弘历正批阅着奏折,听到太监总管低声禀报甘露寺的消息时,眉头仅仅是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死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是,听说是因为听到了新政女官的消息,急火攻心……”
“行了。”
弘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太监的话,
“既是已死,便不要惊动太多人。
让内务府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是,别碍了朕的眼,也别扰了宫里的喜气。”
“嗻。”
两名侍卫领了旨意,揣着内务府打发叫花子般的几两碎银,硬着头皮去了乌拉那拉府。
他们本想讨个赏钱,毕竟处理这种晦气事需要人手。
可刚在侧门递了名帖,提了“如懿”二字,就被管家像赶苍蝇一样轰了出来。
“什么如懿?我们府里只有即将入朝的女官青瑶主子,没有什么如懿!”
管家一脸嫌恶,压低声音道,
“她早被记名除族,生死与我们无关。若是坏了青瑶主子入仕的喜气,你们担待得起吗?”
正说着,一道倩影从府内走出。
青瑶身着一身崭新的淡青色官服常制,虽未佩戴顶戴,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傲气,已全然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
她听到了门外的争执,目光扫过两名侍卫,眼神淡漠如冰。
“给她买个薄棺,埋在甘露寺后山上便是。”
青瑶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抛给侍卫。
“剩下的钱,你们拿去喝酒压惊,去去晦气。”
说完,她再未看那侍卫一眼,转身回府。
身后,是张灯结彩的府邸,是父母族人扬眉吐气的欢笑,是属于她的、崭新的、由权力铺就的康庄大道。
两名侍卫拿着银子,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叹口气,去买了口最薄的棺材。
几日后,甘露寺后山。
一座孤坟隆起,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曾经名门贵女,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
而不远之外,乌拉那拉府灯火通明,庆贺着新晋女官的诞生。
……
随着两个孩子逐渐成长,朝堂上的局势也悄然发生变化,暗流逐渐涌动。
朝中守旧派的老臣和满洲勋贵们,很自然地站在了永晞一边。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中,皇子才是正统,是储君的理所当然人选。
纵使小阿哥看着不爱读书、爱往外跑,性子跳脱了些,可终究是爱新觉罗的嫡子,是男儿身,血脉正统,天经地义该继承大统。
这帮人明里暗里攀附示好,给永晞送文房四宝、送孤本古籍、送各地珍玩,想方设法递话站队,一心想早早押注未来的储君,稳固自家的权位与家族荣耀。
他们打着 “拥立皇子、恪守祖制” 的旗号,处处维护旧规矩,抵触女官新政,觉得女子做官就是牝鸡司晨,坏了祖宗章法。
而依托女官新政崛起的新锐官员,还有各地任职的女子官吏,则清一色拥护公主永宁。
她们亲眼看着皇后娘娘力排众议,一步步把新政推到今天的局面,看着女子一步步挣脱后宅的枷锁,读书、入仕、掌权,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
小公主天资卓绝,政见清明,沉稳有度,又是皇后亲手教养长大,深得新政精髓。
在她们心里,唯有公主继位,才是女子真正的出头之日,才能让新政彻底扎根,让后世女子都有路可走。
两派势力暗中拉扯,摩擦不断。
从河工政务吵到科举选材,从地方治理吵到朝堂规制,几乎事事都要针锋相对、争个高低。
一些尸位素餐、守着旧规矩不放的老臣,更是借着 “拥立皇子” 的名头,暗中给新政使绊子,趁机贪墨牟利,结党营私,把朝堂这潭水搅得浑浊不堪。
朝野上下,人人都默认,这对日渐长大的嫡出兄妹,早晚会站到对立面。
为了储君之位,兄妹反目、手足相残,是皇室里再寻常不过的戏码。
就连弘历,也曾私下里和清梧嘀咕过,忧心两个孩子终究会为了储位相争,生出嫌隙,伤了手足情分。
唯独清梧始终通透从容。
她轻扶茶盏,望着夜色,笑意淡然:
“他们的眼界与格局,远比满朝文武想得更大、更远。”
她看得透彻。
永晞看似散漫,实则心如明镜,朝野所有勾心斗角,均逃不过他的眼睛;
永宁外表沉静,内心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她胸有惊雷,腹中怀有整顿山河的万千谋略。
这一双儿女,心思缜密,城府深藏,远比满朝文武想象的要聪慧通透得多。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手足相残的储位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