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被秋阳照得一片炫目,金顶琉璃瓦折射出的光晕,几乎要灼伤人的眼。
靴底纳得细密,踩在这象征天下权力巅峰的石阶上,竟有一种踩在云端的虚幻感。
四周是数百名官员屏息凝神的静默,只有秋风卷动朝服下摆的猎猎声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旨太监尖细而高亢的嗓音穿透了殿前的风,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青瑶的心口。
“……乌拉那拉氏青瑶,才华出众,勤奋好学,成绩优异,依照规定录入翰林院,授予七品编修之职,即刻赴任,参与朝政,各司其职。”
当听到“即刻赴任”那几个字时,她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指尖猛地一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胸腔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热流疯狂翻涌,直冲天灵盖。
她缓缓抬眸,眼底瞬间亮起了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一种野兽冲破牢笼、雏鹰折翼重生的光。
她做到了。
没有依靠家族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荫蔽,没有为了家族利益妥协于任何一桩联姻,更没有屈从于世人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刻板偏见。
自如懿被放逐甘露寺以后,她在宅子里承受巨大的压力,她不想入宫,不想做一个任人摆弄的傀儡。
幸亏的是阿玛和额娘虽思想陈旧,仍给她留了一条路。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她苦读经史子集,硬生生凭着这一身傲骨与才学,为自己走通了这条全新的前路。
青瑶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宫门之外。
隔着重重宫阙,她仿佛能望见乌拉那拉府邸的方向。
那一刻,她眼中往日温顺谦和的底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炽热、破釜沉舟的野心。
终有一日,她要彻底执掌乌拉那拉氏一族的命脉。她要彻底打破族内女子任人摆弄,只能为男子的前程而联姻的可悲宿命。
从今往后,她的命运、她的前程,皆由己手,不由天定。
……
与此同时,乌拉那拉府中。
原本肃穆沉寂的府邸,此刻早已被喜庆的红绸与欢声笑语彻底淹没。
“好!好啊!我乌拉那拉氏,终于出了个真凤凰!”
那尔布手中紧紧攥着刚刚送入府中的喜报,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那张常年因家族势微而愁云惨淡的脸上,此刻满是扬眉吐气的畅快,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福晋站在一旁,帕子捂在嘴边,喜极而泣,眼角眉梢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乌拉那拉氏这一脉,人丁凋零得厉害。
那尔布半生碌碌,膝下只得几个女儿,无嫡子傍身,在这庞大的宗族之中常年低人一头,处处受制,连说话都透着几分底气不足。
没有嫡系男丁撑门,家族未来的存续与门第荣光,一直是那尔布夫妇心头最大的一块心病。
加上青樱,不,现在应该是如懿,性情执拗、行事偏激,早早便成了家族的污点,被除名族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而那尔布的目光此刻柔和下来,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那个乖巧懂事的身影。
青瑶。
青瑶生母早逝,自幼养在福晋膝下,被福晋亲自教养、悉心栽培,视同亲生嫡女一般。
这孩子性情温顺、懂事隐忍,从不惹是生非,处处妥帖周全。
比起那个桀骜叛逆、毁了家族名声的如懿,青瑶才像是真正来报恩的一般。
自从如懿被送往甘露寺后,青瑶提出要成为女官,那尔布夫妇便把所有的希望和心血都倾注在她身上。
过去,由于世俗规矩和家族压力的限制,他们的唯一出路就是精心培养她,希望通过一次高门联姻依附权贵,以维持家族不稳的地位。
可如今,天变了!
女儿凭借自身的坚韧与智慧,以坚定无畏的步伐踏入朝堂,得以踏入朝堂与文武百官并肩而立。
这不仅是青瑶一人的新生,更是整个乌拉那拉氏从未有过的荣光。
“传令下去,府中上下赏三个月月钱,张灯结彩,我要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我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是有大造化的!”
那尔布大袖一挥,豪气干云。
满堂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沉浸在翻身立新的狂喜之中。
然而,这满城的喜庆与喧嚣,似乎刻意绕开了一个地方。
与这份满堂喜乐形成极致反差的,是远在城郊的甘露寺。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拍打在斑驳的红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旧居的窗棂破败,透进几缕凄清的冷风。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药渣的苦涩。
如懿披头散发,缩在墙角,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那本早已翻烂了的《墙头马上》。
“不对……都不对……”
她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神经质的光,
“皇后……那是皇后的诡计。她怎么能让那些女人出来?怎么能让她们做官?”
门外的风声呜咽,像极了鬼哭。
“魏嬿婉……那个贱婢,竟然也穿上了官服……”
如懿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是皇后,一定是皇后想独占皇上,才把我们都赶走。她想把我们弄走,她好一个人霸着皇上……”
她的精神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绝望中分崩离析。
前些日子,消息传进这四方天,说宫里的妃嫔放归的放归,入仕的入仕。
这在新朝是惊天动地的喜事,可在如懿耳中,却是催命的魔音。
“青瑶……青瑶也中了?”
脑海中闪过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庶妹身影。
那个被她视为家族荣耀陪衬、注定要为了家族利益随便嫁个一个平庸男人的庶女。
“不可能……她怎么会做女官?”
如懿猛地站起身,却因起得太急踉跄了一下,撞翻了桌角的冷茶。
“她应该是嫁人的……她应该嫁给一个平庸的男人,生一堆孩子,然后在后院里为了几两银子争得头破血流……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站在朝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