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新上前,在钟盘上面摸到一层浅浅的浮灰。
“这挂钟一直都这么放着?”
叶新问。
郑友国愣了几秒钟,“是啊。”
“方便孩子每天起床,看着时间穿衣服洗漱,养成好习惯。”
“换个地方吧。”
叶新建议道。
郑友国张了张口,就看到叶新蹲下身子,伸手向床底下够着什么东西。
随着一阵塑料袋、纸袋与地板的摩擦声,叶新摸出来两个断了腿,露出里头棉花的娃娃。
还有一堆细碎的、已经发霉发臭的包装袋。
“这……”
郑友国呆愣当场。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郑莹,女孩像是承受不住父亲的目光,愕然低下头,嗫嚅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东西,堆在床底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吧?”
这一次,叶新问的人是郑莹。
郑莹不敢说话。
郑友国沉着脸不吭声,屋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他呼呼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女儿夜里睡不好,手电筒灯总是悠悠地亮着。
从前郑友国以为是孩子害怕,现在看来,多半是在吃东西!
“小莹,爸爸跟你说了多少次,夜里刷了牙,就不能再吃东西了……”
郑友国双拳紧握,努力不吓着孩子。
郑莹闭了闭眼,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当然知道。
这些粗浅的常识,爸爸妈妈跟她讲了很多次。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夜里一闭上眼睛,总有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梦兜头罩过来。
她根本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只能枯坐到天亮。
某一天,透过没关的房门,郑莹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没吃完的桃酥袋子。
她咽了咽口水。
借着洒进来的月光,郑莹看得很清楚,桃酥的纹路,上面混合着糖的油光……
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穿过房门,伸到郑莹跟前,邀请她走出去。
“吃一点吧……”
冥冥之中,郑莹听到有声音召唤着自己。
她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拿起桃酥就回到房间里。
锁上门,打开手电筒,将包装袋打开,一口咬下去,满口生津。
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
郑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也不抬。
她记得爸爸说过,最讨厌眼泪,那是软弱的象征。
所以郑莹从来只敢默默流泪,绝对不会放声哭嚎。
“你控制不住,对不对?”
肩上多了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
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
郑莹努力止了眼泪,“叶新姐姐……”
“老首长,当务之急,是先解决郑莹无法入睡的问题,您说呢?”
郑友国叹了口气,“小莹,对不起,爸爸语气不好。”
叶新挑眉,没想到老首长虽然脾气火爆,却是个能放下身段在孩子面前道歉的好父亲。
这让她对接下来的改动更有信心了些。
叶新先垫了脚,将床头的挂钟取下来,然后示意郑莹将它挂在西北角上。
接着走到窗边,将所有窗帘放下来,只留下一条缝隙。
一棵老槐树的树冠正对着窗口。
叶新微微眯了眯眼,可以想象夜里投进房间的影子该是怎样的张牙舞爪。
“这树,有些年头了吧?”
郑友国点头,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是。”
“之前小莹也说过,总看到人影,要不就听到有人说话……”
“我们……我们没当回事。”
“觉得孩子睡不好,出现幻听了,所以一直没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这个份上。
“小叶同志,该……”
“郑莹很喜欢粉色,是不是?”
叶新摩挲棉布的窗帘,认真询问。
“是。”
“再加一层吧,可以遮光的深红色或者深蓝色,都行。”
“郑莹,你觉得怎么样?”
叶新转过头,主动询问郑莹意见。
“可以。”
郑莹亦步亦趋跟着叶新,片刻不离。
之前在医院,只觉得这位大姐姐和蔼可亲。
现在看到她在家里有条不紊安排着一切,郑莹渐渐生出一股期待来。
好像这一次,这位医生大姐姐真能帮上她的忙。
“那就加。”
“另外……”叶新指了指窗外,“能申请围着槐树种一圈冬青吗?”
郑友国思忖了片刻,“当然可以。”
“那就好。”
叶新安排完,对郑友国说:“老首长,今天在医院,主任给郑莹开了个药方。”
“按时吃就行,都是些没什么副作用的汤药,先吃一个月看看,如果孩子渐渐能入睡了,尽量不要打扰,由着她休息。”
“下个月再去医院复查,根据医生的建议减少用量。”
“这就行了?”
郑友国不可置信。
叶新点点头,“可以了。”
“您这家里的摆设……”
叶新看着处处透着古怪的屋子,不由得想到那个明显左右摆放不合理的办公桌。
老首长身边似乎有人懂风水。
又刻意引导着这一切。
不求一击必杀,而是一点点,消磨着他们的精神气。
“小叶同志,您说什么?”
郑友国看出叶新欲言又止。
“没什么。”
叶新摇了摇头,给郑莹留了个地址和电话。
“过两天我就回泸水了,到时候你要是碰到什么难题,给我写信,打电话都可以。”
郑莹接了,感激地点点头。
“大姐姐,你能抱抱我吗?”
叶新莞尔一笑,半蹲下身子,用力抱了抱郑莹。
两人分开的时候,郑莹手里多了一串五帝钱。
“这是……”
郑莹将五帝钱拿起来,疑惑地问。
叶新比了个嘘的动作,“送你的小礼物,挂在床头吧。”
郑莹看了一眼父亲,确定他点头同意了,这才收了叶新的东西。
“大姐姐,谢谢你!”
郑莹高兴得又蹦又跳。
郑友国送叶新到门口,欲言又止。
他刚才要是没看错,叶新送给郑莹的五帝钱里头,有雍正通宝。
“吴大师送你的东西?”
叶新笑了,“是。”
他们师兄弟几个,每个人都有。
后来看她喜欢,大师兄他们把属于自己那一份都送给了她。
至于小师弟的,那是他心甘情愿“上供”的。
“太名贵了些。”
“吴大师的东西,价值千金。”
叶新一脸无辜,“老首长,您这话说的,我师傅从前只交代过我们一句……”
郑友国追问,“什么?”
“将来要是惹了祸事,万万不可将为师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