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理懵了。
不仅是他,整个大殿内瞬间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私语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站在前列的顾德白。
这位权倾朝野的右相大人,在朝堂上向来只干两件事:
一是闭着眼睛附和圣意;
二是变着法儿地中饱私囊。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是个唯利是图的老狐狸?
什么时候见过他主动揽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赈灾差事?
龙椅之上,萧烨眼底涌起一抹冷光。
顾德白今日的突然请缨,确实超出了他的意料。
“右相此言当真?”萧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顾德白微微躬身,那张圆润的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和气笑容。
“老臣在北方待过多年,对那边的风土人情颇为熟悉。如今蝗灾肆虐,老臣愿亲自前往,为陛下分忧解难。”
萧烨审视了他片刻,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并没有立刻答应。
“右相有心了,此事明日定夺。”
……
入夜,顾府。
晚饭摆在圆桌上,菜色丰盛。
酱烧肘子、清蒸鲈鱼、素炒时蔬,还有顾德白最爱的那道蟹粉狮子头搁在正中央。
顾明理和顾明月坐在顾德白对面,却没怎么动筷子。
烛火偶尔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顾明月最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她将筷子轻轻搁在筷枕上,定定地看向父亲。
“爹,北方赈灾那是个苦差事,您为什么要接?”
顾德白正夹起一块狮子头,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直到完全咽下去,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在外人面前总是笑意迎人、圆滑世故的脸上,此刻却不知何时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眼底涌起的一丝沉甸甸的怅然。
“这次蝗灾闹得最严重的安阳县……”
顾德白放下筷子,目光垂落,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那盏清汤倒映出的虚影。
“那是爹二十年前任知县的地方。”
他长长呼了一口气,似是回味着久远的苦涩。
继而低低笑了一声:“那也是你们娘亲……跟着爹一起住过最久的地方。”
宽敞的厅堂里顿时安静。
顾明理和顾明月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坐直了腰背,静静聆听。
顾德白端起酒盏,指腹摩挲着细腻的酒盏边沿。
眼底波光流转,满是刻骨铭心的怀念。
“那个院子其实很小,也就三间漏风的破瓦房。门前种了一棵石榴树……”
他的声音很温柔。
与其说是说给儿女听,倒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你娘怀着你哥的时候,身子重。”
“每天傍晚就端着个小马扎,坐在那石榴树底下,一针一线地给你们纳鞋底……”
顾明月听着听着,喉咙便不自觉地发紧。
一时间脑中浮现出好多疑惑。
她想问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想问父亲这些年到底在谋划什么?
更想问那笔八亿两巨额赃银,到底被藏在何处?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父亲手上时,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顾德白垂眼看着手中的酒。
而那只握着酒盏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已经泛白。
这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臣,正努力克制着内心随时可能失控的狂暴与悲恸。
顾明月于心不忍。
垂下眼睫,闭上了嘴。
顾德白手腕一抬,仰起脖子将那盏酒一口灌进喉咙。
“砰”的一声,将酒盏重重搁在桌上。
“行啦行啦。”
他随意抹了抹嘴角,脸上重新浮起了慈父的温柔笑容。
“爹就是对北方那块地有感情,想去看看旧人旧景。”
“你们放心,爹是去送粮食看灾民的,又不是去打仗,安全得很。”
顾明理听到母亲的事,心情也有些沉重。
低头胡乱扒了一大口白饭,只觉得那饭粒干硬得难以下咽。
他爹觉得这只是一场简单的赈灾。
可在能窥探未来的《未来头条》里,却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爹会在这期间一怒之下起兵造反。
如果这次真让他爹一个人去北方赈灾……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顾明理抬起头,恰好撞上对面顾明月的视线。
兄妹俩对视一眼。
绝不能让老爹单独去北方!得跟着他!
“咳。”
顾明理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
“爹,这趟我跟您一起去吧。”
“您也知道,我最近在工部古籍上,看到不少有用知识。”
“其中有治理蝗灾的办法,正好能派上用场。您一个人长途跋涉的,我不放心。”
“爹,我也要去!”
顾明月毫不犹豫地跟进,语气更是强硬。
“我跟哥哥也想去看看……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只要他们兄妹俩死死黏着老爹,一家人待在一起,总能用亲情化解掉那些戾气。
这造反的念头,大概率就能遏制住!
顾德白听着儿女的这番话,声音微微滞涩。
他赶紧低下头,借着重新斟酒的动作掩饰眼眶的酸涩,点头笑道:
“好好好!我这儿子、闺女没白养,知道疼爹了。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说罢,他仰头又闷了一杯酒,叹道:
“陛下今日在朝上说,赈灾之事明日再定。既然你们俩非要跟着,那爹明日再去跟皇帝请示一下。”
顾明理闻言心里快速盘算。
让自己老爹去请示?万一被皇帝拒了怎么办?
倒不如自己去!
毕竟自己平时跟皇帝接触得多。
真要讨价还价,自己跟皇娇娇沟通起来,显然比老爹去强行请命要灵活得多。
“爹,这点小事哪劳您费心。”
顾明理笑嘻嘻地揽过话头。
“明天我正好要去御书房汇报工部的差事,顺道跟陛下请示。您就在家等消息吧。”
“也成。”
顾德白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慈爱。
“若是准了,咱们过两日就启程。正好,爹带你们回咱们北方的老宅住上几天。”
……
同一时刻。
深宫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一名身着暗纹飞鱼服的龙鳞卫正站在厅中,向龙案后的帝王汇报着此行暗中探查的情报。
“陛下,第二队龙鳞卫已经回京。”
“我们在北境响马道外,发现了一座不属于任何国家管辖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