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明桥走进书房的时候，陈安邦正站在书桌后面，脸色铁青。
他刚得了消息——陈明昊走了，天不亮从老宅走的，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
这个逆子，趁他不备自作主张。
“你来得正好！”陈安邦看见他进来，声音猛地拔高了，“你弟弟疯了！他跑去前线了！你知不知道！”
陈明桥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我知道。”
“你知道？”陈安邦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你知道你不拦着他？你是他二哥！前线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我拦不住他。”陈明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爸，他铁了心要走。”
陈安邦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什么时候走的？谁送他走的？昨天晚上他不是去老宅了吗？没让人跟着吗？为什么一大早就能顺利走？”
陈明昊低着头，左看右看，没说话。
“是不是你在从中作梗？”陈安邦拍桌指着陈明桥。
门被推开了。
许清涵刚刚站在门口，听见“陈明昊”“前线”两个字，脸色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她看着陈明桥，声音都在抖：“明桥，你不是说让明昊去老宅待几晚，请你爷爷帮忙说说话吗？怎么、怎么就成了去前线了？”
见许清涵推门进来，陈安邦又听她这么说，更是生气。
这家里的人，一个两个阳奉阴违。
“好啊，许清涵，原来你还在中间出了力，我说陈明昊这个臭小子昨晚没练琴！你身边的人还说早就睡了。”陈安邦拍着桌子再次怒骂。
许清涵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急了：“他昨天走的时候跟我说去老宅，说老太爷肯定答应帮他说话，他只去住几晚，我、我才——”
她说不下去了，攥着门框的手指指节发白，“我不知道他打了主意要去什么前线……我只知道他去老宅，他叫我帮他，我以为……”
她想起昨天晚上——陈明昊站在她面前说“妈，求你帮帮我，我去老宅，求爷爷帮忙！”，她当时还松了口气，想着老太爷既然愿意出面，这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点了头，还帮他收拾了两件衣裳，叮嘱他去了那边早点休息。
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要去前线。
如果知道他要跑去前线，她就是绑着也不让她去。
陈家和许家，死了太多人在前线了，她害怕。
她以为那只是去老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越想越怕，声音里带了哭腔：“那怎么办？明昊去前线了……他连架都不会打……枪炮不长眼的……”
随即她红着眼看着陈明桥，“陈明桥，你怎么跟他一起骗我！你这个做哥哥的……”她说着说着就坐下来了，手捏着扶手，指节发白，“他上次被人捅了三刀躺在医院里那个样子，你看见过的……万一再来一次……”她说不下去了。
陈安邦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里也堵得慌，攥着拳头，胸口起伏着。
他想起陈明昊上次躺在医院里浑身是血的样子，又想起许清涵刚才那句“我以为只是去老宅”。
他转头盯着陈明桥，声音压得很低：“都是你干的好事，到底怎么回事？”
陈明桥站在书桌前，看着他父亲铁青的脸和母亲发白的嘴唇，等他们都安静下来了，才开口：“爸，你不同意他跟陆依萍来往，他说娶不到自己心爱的人，不如去前线报效国家，也算有点用……”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教他的？”闻言，陈安邦抓起茶杯砸到陈明桥身上。
“爸，你先别激动，”陈明桥见差不多了，低头嘴角微勾，随后抬头，一脸为弟弟着想的模样，“其实——我骗了明昊。他去的那个地方不是前线训练基地，那是一个后备空军的飞行训练营，就在上海外滩七八十里地，明昊是去学开飞机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陈安邦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你让他去训练营学开飞机？”
“对。我告诉他，他会开小汽车，学会开飞机考核通过才能上前线，”陈明桥的声音放稳了，“至于考不考得过，那就看他的本事了。”
陈明桥清楚，要是跟陈安邦说陈明昊是自己想学开飞机，肯定不同意他去。
所以他只能让陈明昊打电话回家说是去前线。
陈安邦急了，才会松口让他学开飞机。
毕竟对比现在跑去前线，在上海附近学开飞机更能让家里人接受。
前线，是肯定要去的。
许清涵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眼泪还挂着，但那股慌劲儿已经慢慢散了。
她看着陈明桥，又看了看陈安邦，像是慢慢把那根线接上了。
昨天晚上陈明昊在她面前求她的时候，陈明桥就在门外站着，一句话都没多说。
她当时没觉得不对，现在想想，陈明桥早就计划好了，只是不告诉她。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没有哭出声，但眼眶还是红的。
她意识到她是真的被这两个儿子骗了，从头到尾她都被蒙在鼓里。
她不知道什么训练营，也不知道前线飞行员，她只知道她儿子可能去了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上海七八十里地的训练营。
军队的训练营，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陈明桥没有多留。
他转身走了出去。
许清涵跟在他后面也出来了，走到走廊里才叫住他：“陈明桥，你给我站住。”
陈明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妈！”
许清涵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好啊，你连我也一起骗。”
陈明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妈，你要是知道了，刚刚演得就不像了。”
许清涵瞪着他，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带着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气还是后怕的劲儿：“你真是——越大心眼子越重。连你妈都算计。”
陈明桥没有躲，也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
许清涵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跟我说一声。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然后她继续走了。
陈明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也走了。
早让您知道，肯定会搞砸！
后面传来许清涵的声音，“多看着你弟弟。”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想——训练营那边应该已经安排好了，明昊明天开始上课，等陈明昊学会开飞机，他报上去，大哥那边，前线飞行员，陈明昊这么聪明，肯定考得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再去想别的。
当年啊，怎么就没有人这样为自己谋划呢？
许是自己没有陈明昊那股什么都豁出去的疯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