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宫偏殿。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兵器撞击的刺耳声,隔着厚重殿门,一下一下砸进李成桂耳中。
他坐在榻上,双手死死抓着膝盖,年幼的李芳硕躲在坐榻后方,双手抱头,吓得浑身发抖。
“父王……我怕……”
李成桂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殿门。
很明显,郑道传败了。这个陪他推翻高丽、建立朝鲜的开国功臣,终究没能挡住那个在死人堆里滚打出来的儿子。
“轰!”
偏殿厚重的木门被猛地踹开。两扇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几名守在门内的老太监被直接撞飞出去。
冷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灌入大殿。
李芳远大步跨入门槛。他身上的精钢铠甲沾满血污,右手的长刀还在往下滴血,左手提着一个用发髻缠住的圆球。
他走到大殿中央,左手一松。
“咕噜噜——”
郑道传的人头在光洁的地砖上滚出老远,正好停在李成桂的脚下。
李成桂低头看了一眼,浑身猛地一颤,猛然站起身,指着李芳远厉声喝道:“逆子!你竟敢带兵冲撞内宫,斩杀国朝重臣!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王!”
李芳远停下脚步。他看着眼前苍老暴怒的父亲,忽然笑了。
“父王。”李芳远随手将长刀插在身旁的地砖缝隙里,发出清脆的鸣音,“儿臣接到旨意,说您突发急症。儿臣心急如焚,特来侍疾。可儿臣刚到光化门,郑道传便要杀我。儿臣也是为了自保啊。”
“畜生!”李成桂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上的玉质镇纸,狠狠砸向李芳远。
镇纸砸在李芳远的胸甲弹落在地,碎成两截。
李芳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父王,您骂我逆子,骂我畜生。”李芳远向前迈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当年您起兵推翻高丽王室,是谁带兵冲在最前面?”
“是谁替您杀光那些不肯降的旧臣?”
“是我!”
李成桂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我替您打下了这片江山,我替您背尽了杀人的恶名!可您呢?”李芳远一指躲在坐榻后的李芳硕,“您要把世子之位传给这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您甚至默认郑道传设下死局,想要我的命!”
李成桂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父王,您知道大明太孙为什么越过您,直接册封我为世子吗?”李芳远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屈辱。
李成桂脸色一白,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节。
李芳远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因为那位太孙殿下看准了,您容不下我。”
“一道圣旨,给我名分。”
“一道边市禁令,断朝鲜盐铁。”
“他不废一兵一卒,就把我们父子逼到了今日这一步!”
说到最后,李芳远几乎是在低吼。
李成桂厉声道:“既然你知道这是大明的计,你还敢往里跳?”
“我不跳,便死。”李芳远面目狰狞,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刀,一步步走向坐榻。
李成桂张开双臂,挡在李芳硕身前,怒吼道:“你要干什么!你已经杀了郑道传,还想弑父杀弟不成!”
“儿臣不敢弑父。”李芳远面无表情,长刀缓缓举起,“但斩草,必须除根。”
他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揪住李成桂的衣领,将这位朝鲜开国君王粗暴地扯到一旁。
失去庇护的李芳硕暴露在刀光下。他惊恐地看着满脸是血的哥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五哥!五哥饶命!我不要世子之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别杀我!”
李芳远看着磕头求饶的幼弟,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下辈子,别生在帝王家。”
李芳远双手握刀,用尽全力向下刺去。
“噗嗤!”
锋利的刀刃贯穿了李芳硕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坐榻上。李芳硕双眼暴突,嘴里涌出大股鲜血,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芳硕!”李成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倒在李芳硕的尸体上,双手胡乱地想要堵住涌血的窟窿。
李芳远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鲜血溅到了他的眼角,顺着脸颊滑落。
他后退两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沾满鲜血的长刀横放在身前,李芳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逆党郑道传已诛,附逆首犯李芳硕伏法。”李芳远抬起头,直视着已经精神崩溃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儿臣恳请父王,顺应天意,禅位于儿臣。”
门外,河仑带着数百名浑身是血的死士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呼。
“恳请主上禅位!”
巨大的声浪在景福宫夜空中回荡。
李成桂抱着尸体,缓缓转过头。他看着跪在下方凶神恶煞般的李芳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向后栽倒。
......
次日清晨,景福宫勤政殿。
阳光洒在王座上,李芳远穿着属于国王的红色龙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下方,满朝文武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昨夜的清洗太过彻底,郑道传一党被连根拔起,汉城内血流成河。
李成桂在太医的抢救下苏醒,被迫写下禅位诏书,退居太上王。
一切尘埃落定。
但李芳远脸上没有多少夺位成功的喜悦。他手里捏着一份户曹刚刚呈上来的账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就是国库的现状?”李芳远把账册狠狠摔在户曹判书的脸上。
户曹判书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殿下息怒。大明关闭辽东边市后,我国的盐、铁来源彻底断绝。民间盐价已经翻了十倍,市井流言四起。军中将士没有足够的盐巴,体力不支,甚至连修缮兵器的生铁都凑不齐。若是大明再拖上三个月……军中恐生哗变啊!”
李芳远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昨夜杀人的快感褪去后,剩下的全是刺骨的寒意。
大明太孙朱允熥的手段,不仅是逼他造反,更是掐住了整个朝鲜的咽喉。没有大明的物资,他抢来的这个王位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河仑出列,拱手道:“殿下。事已至此,唯有向大明低头。我们必须立刻遣使前往应天府,向大明皇帝和太孙殿下呈报禅位之事,恳请重开边市。”
“低头?”李芳远冷笑一声,“孤已经杀尽了反对者,现在低头,大明就会把盐铁给孤吗?”
“不仅要低头,还要割肉。”河仑压低声音,“殿下需备下厚礼。除了常规的东珠、貂皮、高丽参外,还需凑齐三千匹上等战马。甚至……需要向大明让渡部分边境矿山的开采权,以表忠心。”
殿内不少朝臣猛地抬头,脸色大变。
可没有人敢反对,因为河仑说的是实话。
如今朝鲜风雨飘摇,大明要是继续关着边市,恐怕要不了多久又会天下大乱。
李芳远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拼尽全力夺来的王权,在大明面前,依然只能跪着要饭。
“备礼。”李芳远闭上眼睛,面部都有些抽搐,“派最能言善辩的使臣,去应天府。告诉那位太孙殿下,朝鲜新王李芳远,愿世世代代做大明最忠诚的藩属。”
李芳远看着殿外刺眼的阳光,忽然又开口。
“另外。”
群臣心头一紧。
李芳远一字一句道:“派人去一趟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