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盏月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些对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回响、穿刺:
“命硬,克亲!”
“换作月娥姑娘,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陈家乐意还来不及呢!”
“我也算对得起我死去的妹子,给她找了个归宿!只盼着她将来能明白我这番苦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的心窝,然后反复搅动。
原来如此!
怪不得舅舅最近看她的眼神那样奇怪!
他早就想好了!要把她的亲事偷天换日,换给林月娥!
而把她,像处理一件货物般,塞给那个令人作呕的王栓子!
陈家也默认了?陈文轩……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少年秀才,也同意了?
他也觉得林月娥比她江盏月更配得上他?
她死死咬住下唇。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嫁给王栓子?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哐当!”
江盏月冲了出去!
堂屋里,林大勇正坐在八仙桌旁,慢条斯理地呷着茶,脸上还残留着方才与媒婆达成目的的志在必得。
就在这时,堂屋通往里间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林大勇闻声抬头,只见江盏月披头散发站在门口。
她脸色惨白,唇上带着一抹被自己咬出的血痕。
那双总是慵懒的漂亮杏眼,此刻圆睁着,里面燃着两簇火焰,死死地钉在他脸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单薄的夏衣下,那纤细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舅舅。” 江盏月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抹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
林大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放下茶盏,露出惯常的、带着长辈威严的关切表情:“阿月?你怎么这副样子?不是说去摘野菊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快坐下喝口水。”
他试图用话语缓和气氛。
江盏月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往前走了两步,一步又一步逼近林大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梦见,有人要把我卖了。卖给村里最烂的赌棍、无赖。而把我娘亲给我定下的亲事,换给了别人。舅舅,你说,这梦……可笑不可笑?”
林大勇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看着江盏月那双燃烧着恨意和嘲讽的眼睛,知道事情败露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惯常的圆滑被一种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所取代。
他沉下脸,重重一拍桌子:“胡说八道什么!姑娘家家的,从哪里听来的疯话!是不是又跟村里那些长舌妇搅和在一起了?回你屋去!”
“疯话?” 江盏月忽然笑了起来,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面颊,“林大勇!你敢对着我娘的牌位发誓,说你和那王媒婆刚才说的,都是疯话吗?!
说你没有背着我,要把我嫁给王栓子那个混账!说你没有打算把我娘给我定的、和陈家的亲事,换给林月娥?!你说啊!你敢发誓吗?!”
她直呼其名,声音尖利,带着泣血的控诉。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江盏月的脸上。
林大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面目扭曲:“孽障!你敢直呼长辈名讳!反了你了!我们养你这么多年,就是养出个白眼狼?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娘不在了,我就是你的长辈!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
陈家那门亲事是好,可你配得上吗?啊?你看看你自己,除了这张脸,你还有什么?好吃懒做,四体不勤!陈家那样的门第,能娶个祖宗回去供着?
月娥温柔贤惠,哪样不比你强?陈家乐意,王家也乐意,这才是皆大欢喜!你能嫁到村长家,有田有地,也是好福气!”
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腥甜。
江盏月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血丝,看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无比丑陋的舅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讥讽。
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变得这么彻底?
明明娘亲去世后、她和玄哥哥被接来林家时,舅舅也曾红着眼眶,拍着胸脯对前来吊唁的邻里说:“秀娘不在了,阿月和阿玄就是我的亲儿女!只要我林大勇有一口吃的,就绝不叫他们饿着!”
这些年,林大勇待他们,确实与待表姐没什么不同。
玄哥哥去学艺,他也未曾阻拦,只说“男儿是该学点本事”。
她曾以为,血缘亲情终究是牢靠的,哪怕舅舅有些自己的算计,但总归是顾念着娘亲,不会真的害他们。
可如今,血淋淋的真相化作一个巨大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哈哈哈……” 江盏月笑得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林大勇那张此刻显得无比陌生、无比狰狞的脸。
“好一个有福气!用我的婚事,换你女儿的金玉前程,还要我感恩戴德?我娘临死前是怎么托付你的?!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把我往火坑里推?!”
“闭嘴!不许提你娘!” 林大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要不是看在你娘的份上,你以为我愿意管你?!王家怎么了?王栓子再怎么着,也是村长的儿子!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告诉你,这事儿已经定了!由不得你胡闹!再敢闹,我就……”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挎着竹篮、采摘回来的林月娥走了进来。
她脸上还带着劳动的微红和薄汗,一进门就感觉到堂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父亲怒发冲冠,而江盏月则半边脸红肿,眼神可怕。
“爹?阿月?你们……这是怎么了?” 林月娥吓了一跳,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刚采的薄荷野菊散落一地。
江盏月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月娥写满茫然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我的好表姐,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好爹爹,要把我和陈文轩的婚事换掉。以后,嫁给陈文轩、做秀才娘子的,是你林月娥了。而我,则要替你去填王栓子那个火坑。”
林月娥如遭雷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大勇:“爹?阿月说的是真的?你……要换亲?”
“月娥,你听爹说……” 林大勇试图解释。
“我不要听!” 林月娥突然尖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能这样?那是阿月的亲事!你怎么能私自换掉?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做人?让阿月怎么办?”
她虽然羡慕江盏月的好亲事,可她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去抢夺!
这太卑鄙,太龌龊了!
“混账!连你也不懂爹的苦心吗?” 林大勇见女儿也“不懂事”,更是怒不可遏,“这事轮不到你插嘴!回你屋去!”
“我不!” 一向温顺的林月娥不知哪来的勇气,“爹,你不能这样对阿月!你这是害了她!我不嫁陈家!我宁愿……”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林月娥的话。
林大勇指着被打懵了的女儿:“反了!一个个都要造反是不是?我告诉你林月娥,这事已经定了!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他转头,手指向江盏月,对着赶来的王氏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不知好歹的丫头给我关进房间!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王氏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无措道:“他爹……这……”
“快去!” 林大勇怒吼。
王氏看着丈夫狰狞的脸色,又看看眼神可怕、寸步不让的江盏月,一咬牙,上前就要去拉江盏月。
“别碰我!” 江盏月猛地甩开她的手。
林月娥想上前阻拦:“娘!不要!”
林大勇一把扯开女儿,亲自上前。
他到底是男子,又有几分力气,不顾江盏月的踢打,和王氏合力,强行将她拖回了那间小小的厢房。
“放开我!林大勇!放开我——!”
随着“咔嚓”一声落锁声,所有声响都被阻隔在木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