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娥确实担得起夸赞。
她比江盏月年长一岁,身段已完全长开,面容清秀,性子更是柔顺勤快。
家里家外,灶头田间,绣花缝补,无一不精,是村里有口皆碑的好姑娘。
只是她那门糟心的亲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林大勇和王氏愁白了头。
王栓子如今越发不成器,整日与镇上几个纨绔混在一处,偷鸡摸狗,眠花宿柳,听说还染上了赌瘾,名声早已臭不可闻。
林大勇和王氏悔青了肠子,可婚书已定,村长家在村里势大,且林大勇当初能进县衙当差,多少也托了王富贵的路子,此时悔婚,谈何容易?
每次王栓子惹是生非的消息传回,林月娥只能躲在屋里默默垂泪,王氏也陪着唉声叹气。
江盏月没少为温柔能干、样样拔尖的表姐抱不平,觉得那王栓子,给表姐提鞋都不配。
而江盏月那桩陈家的亲事,则愈发显得令人艳羡。
陈家药铺生意越做越大,已在州城开了分号。陈文轩年前考中了秀才,如今正在准备来年的乡试。
江盏月远远见过他几次,对陈文轩印象不差,但也仅止于“不差”。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穿着绸衫,头戴方巾,面皮白净,举止斯文,谈吐有礼,与村里那些晒得黝黑、举止粗鲁的少年,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家世、相貌、前程,无可挑剔。
连舅母王氏私下都忍不住感叹:“咱们阿月是个有福的,瞧陈小相公,人才、品貌、家世,真是没得挑,月娥要是能有这一半的运道……” 话说一半,便是长长的叹息。
两相对比,林大勇面上不显,心里那架天平,却一日日倾斜得厉害。
……
这日午后,春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江盏月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舅舅家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本杂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实则心思早不知飘到了何处。
阳光透过稀疏的枣树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腰身勒得细细的,一根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胸前,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表姐林月娥正在井边浆洗衣物,木槌起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砰砰”声。她穿着藕荷色衫子,系着深色围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江盏月耳朵一动,猛地抬起头,杏眼里迸发出光彩,方才的疏离慵懒一扫而空,整个人鲜活明媚得灼人眼。
林月娥也听见了脚步声,抬头望去,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院门。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一个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极高,肩宽腿长,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挺括合身,勾勒出流畅而蕴藏着力量的肌肉线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肤色冷白,五官俊朗。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而薄,抿成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
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眸,颜色是极为罕见的、剔透的银灰色,此刻映着天光,澄澈平静,却又深不见底。
他背后负着一个狭长的、用灰布仔细包裹的条形物件,看形状,像是一柄剑。
此外,还背着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似乎装着不少东西。
正是离家两月有余的封玄决。
江盏月十三岁那年,封玄决在村后小河边练剑。
雪花纷纷扬扬,他穿着单薄,手中一根削直的树枝作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劈、刺、撩、抹。
小脸冻得发青,嘴唇紧抿,眼神却亮得惊人,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手中的“剑”。
恰巧被路过的莫道人看中,说他根骨极佳,要带他去州城的“松涛武馆”学艺。
这一去,便是两年多。
如今,他已是“松涛武馆”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师傅器重,同门敬服。
只是武馆规矩严,离家又远,他每隔两月才能回来一趟,看看江盏月,也送些银钱。
“哥!”江盏月几乎是雀跃着扑了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又急急刹住,仰着小脸,笑容灿烂得晃眼,声音又甜又糯,“你可回来了!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封玄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冰雪初融,掠过一丝暖意和柔和,揉了揉江盏月的脑袋:“嗯,师父交代些事情,多留了几日。”
他的视线从江盏月身上掠过,落在井边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擦着手的林月娥身上。
“月娥表妹。”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语气比刚才对江盏月时,明显平淡许多。
林月娥的脸却“腾”地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表哥回来了,一路辛苦。”
她飞快地抬眼,目光掠过封玄决英俊的脸,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心口砰砰直跳。
玄表哥…好像每次回来,都变得更不一样,更……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看。
江盏月才不管表姐的羞涩,她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封玄决身上,“哥,这次给我带什么好玩的了没?”
封玄决眼底掠过一丝纵容,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路上买了些蜜饯果子。” 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另一个更小的、用素绢仔细包好的物件,“还有这个。”
江盏月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素绢,里面是一支簪子。
簪身是温润的檀木,簪头被雕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线条流畅,虽不名贵,却透着制作者的用心。
“哇!哥,这是你刻的?”江盏月眼睛一亮,爱不释手。
“嗯,练手。” 封玄决言简意赅,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他绝不会承认,为了雕这支簪子,他浪费了多少块木料。
“我喜欢!”江盏月笑得眉眼弯弯,当即就要拔下头上那根旧木簪换上。
“我帮你。”说着,封玄决走到她身后。
江盏月乖乖站定,微微低头,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
封玄决轻柔地取下她发间那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
霎时间,如瀑的青丝倾泻而下,带着少女独有的、干净清甜的皂角香气,拂过他的手背。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屏住呼吸,小心地将那支山茶木簪插入她浓密的发间,固定好。
“好了。” 他退开一步,银灰色的眼眸注视着那朵“山茶”在她发间悄然绽放,衬得她侧脸愈发精致。
“好看吗?” 江盏月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问他。
“嗯,好看。” 封玄决移开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切,都被井边的林月娥尽收眼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