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扉射进来,落在床榻上。谢长珩已经彻底清醒,脑袋两侧的太阳穴突突地胀痛着,宿醉般的钝痛感一阵阵袭来。
他没有惊动缩在床角的少女,只悄无声息地起身,利落地收拾好自己。
素来温润的俊脸此刻冷硬如冰,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懊恼与压抑的怒气,周身寒气凛冽,径直朝着福寿院走去。
谢长珩一身玄色常服,步履轻疾地踏入院中。廊下值夜的婆子见是他,刚要行礼,就被他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
秦老夫人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
她是永宁侯老侯爷的原配夫人,嫁入侯府不久便诞下了独子谢长珩,也就是如今执掌谢氏一族的永宁侯。
她的年纪已不算年轻,已是快要五十岁的人了。
只是一辈子养尊处优,头上竟寻不到几根白发,眼角的细纹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丝毫掩不住眉宇间残存的秀丽,想来年轻时也是位难得的美人。
夜深人静时,秦老夫人常回忆过往。
少年时,她是名门秦家的嫡女,父母捧在掌心疼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曾是个娇气任性的小姑娘,不知愁滋味,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无忧的时光。
后来嫁作人妇,老侯爷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对她也算敬重体贴,可也仅仅是敬重罢了。
她曾无数次憧憬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举案齐眉,相守白头。
可终究是失望了。老侯爷偏爱美色,侯府后院的姨娘姬妾换了一茬又一茬,她虽占着正室夫人的尊位,心底的寒凉却一日重过一日。
幸而,她早早便有了长珩。
在她怀着长珩的时候,老侯爷的身边便已经有了旁人。
那段时日,她常常独自坐在窗边,手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听着外院传来的丝竹笑语,只觉得满室孤寂。
再后来,夫妻二人的情意渐渐疏远,到最后,竟连面上的和乐都懒得维持。
偌大的侯府宅院,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却处处透着冷寂。
唯有儿子谢长珩,是她这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暖。
他自幼聪慧懂事,读书习武样样拔尖,对她更是孝顺体贴。
秦老夫人看着他从蹒跚学步的稚童,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郎,再到如今执掌侯府、撑起谢氏门楣的顶梁柱,一颗心便尽数系在了他的身上。
于她而言,唯有谢长珩,唯有谢氏一族的传承兴旺,才是她此生最要紧的执念。
听见脚步声,她掀了掀眼皮,目光掠过谢长珩一身沾染了晨露的玄色常服,淡淡开口:“出来了?”
谢长珩反手扣上门,语气里能听出压抑不住的怒气:“母亲既做了这出锁院的戏,儿子自然要前来讨个说法?”
“说法?”老夫人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针,“谢家就你一根独苗,沈青鸾的肚子五年都没动静,我不替你打算,难道要看着谢家绝后?江盏月是我身边最得力的,性子稳,身家清白,是个妥当的。”
“妥当?”谢长珩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把儿子和一个丫鬟锁在一处,传出去才是天大的不妥。”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昨晚少女清丽勾人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悸动。
当年他与沈青鸾一见如故,两人之间不仅是御史中丞府与永宁侯府的政治联姻,更有实打实的夫妻情谊。
他并非柳下惠,身居高位,身边从不缺投怀送抱的女子,可他自始至终只有沈青鸾一个人,不纳妾,不收通房。
这一切,皆因他看够了侯府后院的凉薄。
纵使沈青鸾宫寒体虚,常年调理也未能诞下子嗣,他心底惋惜,却从没有过半分怨怼,不忍心让自己的妻子像他娘曾经一样,对着那些父亲的众多妾室们强颜欢笑。
“我与青鸾成婚五载,情分深厚,断无纳妾之理。”谢长珩抬眸,目光恳切,语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菩提子捻得咯吱作响:“情分?没有子嗣,再深的情分也填不满谢家的祠堂!我告诉你谢长珩,这事由不得你。江盏月那边若是有了身孕,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她不会有身孕。”谢长珩抬眸,目光清明,“昨夜之事,我自问没有逾矩。今日前来,是想请母亲给个准话——江盏月,您打算如何处置?”
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早料到他会为了沈青鸾摆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架势,却没料到他竟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肯留。
她指尖的菩提子猛地一顿,脸色沉了下来,半晌才恨恨道:“你当她是阿猫阿狗,想处置就处置?留她在我身边,往后……”
“不行。”谢长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她既沾了这事,再留在福寿院,难免惹人闲话。母亲还是寻个由头,把她送出府去吧,给她一笔丰厚的遣散银,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老夫人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头一阵气闷,捏着菩提子的手微微发颤。
她这辈子什么都能依着这个儿子,唯独谢家的香火,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这沈青鸾,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是个硬骨头。明知自己身子弱难有身孕,却偏不肯松口让谢长珩纳妾,日日与她软磨硬泡,实在是可恨。
上个月她特意请了方神医来诊脉,神医捻着胡须叹着气说,沈青鸾的身子亏虚得厉害,受孕的机缘怕是渺茫得很。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夫人的心上。谢家嫡系一脉,到谢长珩这里已是单传,若是他膝下无子,百年之后,她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这些日子,她旁敲侧击提了无数次纳妾的话头,谢长珩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直接沉了脸,从未松过半分口。
万般无奈之下,她才出了这么个下策,设计了这出锁院的戏码。
今早天刚蒙蒙亮,守在静园外的陈妈就满脸喜色地跑回来禀报,说昨夜静园里闹了不小的动静,想来是成了。
老夫人当时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只等着谢长珩来松口,却没承想,等来的竟是他这般决绝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