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技术员的评估报告当天就传到了何大勇手里,何大勇拍了照片发给李铮。
李铮翻了两页,数据没问题,巴特尔的羊群健康水平确实高于全县平均。
品种改良的建议他记在笔记本上,这件事不急,等明年再议。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面前一份产业园规划的复印件扫了一眼。方志明的收储材料报上去已经三周了,省自然资源厅那边一直没有回音。正常情况下,这类审批十个工作日能出初审意见。三周,超期了。
桌上电话响了。
方志明的号码。
李铮接起来。“方局长。”
“李县长,省厅那边我刚打了电话。”方志明的语气比平时低了半度。
“说。”
“收储材料的事,对方说需要补充材料。”
李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补什么?”
方志明那头沉了一拍。“这个,他没说具体的。”
“谁接的电话?”
“用地审批科的一个科员,姓赵。我问他补什么内容,他说'等通知'。”
李铮没出声,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方志明接着往下说:“李县长,我报材料之前对照过清单,该有的全有了。用地性质、收储依据、规划方案、环评预审、红线图,一样没缺。”
“你是什么时候打的这个电话?”
“今天上午十点。我前两天打过一次,也是这个赵科员接的,说'在审'。今天再打,口风变了,变成'需要补充'。”
李铮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翻开笔记本。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三周无初审意见,口风从“在审”变“补充”,无具体清单。
“你跟对方要书面的补充通知了吗?”
“要了。”方志明的声音又低了一点,“他说还没出,让我等。”
李铮把笔搁下。“方志明,你自己怎么判断?”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方志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李县长,我在住建这条线跑了十几年了。正常流程卡材料,第一时间就会把清单发过来,让你改了重报。哪有说'需要补充'又说不出补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不正常。”
“我感觉不太对。”方志明把话说到了这一步就收住了。
李铮把笔记本合上,语气平了下来。“你先别再打电话了。”
“好。”
“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正常的审批流程,材料齐全的收储方案,十个工作日出初审意见,十五个工作日出正式批复。这是规定动作,没有任何含糊空间。三周不出意见,口风从“在审”变成“需要补充”,又给不出具体清单。
这不是流程问题。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出了办公室上楼。
四楼走廊尽头,宋明辉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李铮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宋明辉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文件翻到一半,没合上。“什么事?”
李铮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方志明刚才说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三周没动静、口风变化、无具体清单、要书面通知说还没出。
宋明辉听的时候手里的文件慢慢合上了,放在桌面一侧。等李铮说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子搁回桌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省自然资源厅。”宋明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
宋明辉的食指在桌面上缓缓划了一道。他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到李铮脸上,嘴唇抿了抿才开口。
“你知道省厅最近换了个分管副厅长吗?”
李铮的手指停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宋明辉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两手交叉搁在腹前,“原来分管用地审批的杨副厅长调走了,新来的姓贺。”
“贺什么?”
“贺永年。”宋明辉的目光在李铮脸上停了两秒,“从省住建厅平调过来的。”
李铮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贺永年,省住建厅平调省自然资源厅分管副厅长。上个月到任。方志明的材料恰好是三周前报上去的,时间对得上。
“这个人你了解吗?”李铮问。
宋明辉的手指在腹前轻敲了一下。“不熟。住建系统的人,我接触不多。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到任之后,用地审批口的人事动了一下。原来那个科长调去了测绘处,现在管审批的是新提上来的。”
李铮眉头动了一下。“科长都换了?”
“换了。”宋明辉的语气很平,但说出来的话分量不轻,“新官上任三把火,换自己人是正常操作。问题是我们的材料刚好撞在人事交接的窗口期。”
李铮没有立刻接话。他翻开笔记本把“贺永年”三个字写下来,旁边画了个小圈。
宋明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人事变动的正常摩擦,还是有人在卡?”
李铮把笔搁在笔记本上,抬头看着宋明辉。“正常摩擦不会连补充清单都出不来。新人要立规矩可以,但规矩是明面上的东西,要卡也是用清单卡,不会用'等通知'三个字拖着你。”
宋明辉的目光在李铮脸上停了一拍,嘴角微微收紧。
“那就是有人在卡。”
两人对视了两秒。
宋明辉先开口打破沉默:“先不要急着判断是谁,也不要急着打电话找人。”他的手从腹前松开,按在扶手上,“先把情况摸清楚。这个贺永年到底什么路子,跟我们的事有没有直接关系,还是只是新官上任拿捏一下权力存在感。”
李铮点了下头。“我先摸情况。”
“摸清楚了再动。”宋明辉补了一句。
李铮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宋明辉从后面又出声了。
“产业园的事拖不起。”宋明辉的语气沉了半度,“张海峰那边三条新线在等场地,赵建平的厂房在走许可,刘宏宇新仓月底封顶。企业等得了一两个月,等不了半年。”
李铮停在门口,转头看了宋明辉一眼。“我知道。”
他出了四楼,回到自己办公室。
门关上,李铮站在桌前没有坐下来。他把笔记本翻开搁在桌面上,翻到通讯录那一页。手指从上往下划,在一个名字上面停住了。
郑明远。省政府副秘书长。
这个人跟凉水县的关系不浅。跨县互通、先行区文件、省长批示,每一次关键节点背后都有他穿针引线。他在省政府系统里说得上话,如果产业园的事真是被人卡了,郑明远开一个口,省厅那边多少要给面子。
但李铮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没有拨出去。
郑明远帮过的忙够多了。每动用一次这层关系,就消耗一次。凉水县不能每遇到一个坎就找省里出面,那样的话,今天能帮你打招呼,明天也能帮别人打招呼。
而且还有一种可能。这件事的水深浅还不清楚。如果只是新官上任的正常拿捏,找郑明远出面就是大炮打蚊子,反而暴露了凉水县的急切。如果背后真的有人刻意设卡,那在没搞清楚对方底牌之前贸然出手,可能正中下怀。
李铮把手收回来,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按了两秒。
他翻到空白页,写了三行字:
一,查贺永年的履历和关系网。
二,查新任科长的背景。
三,摸清楚“补充材料”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笔搁下,他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口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晓峰发来的消息:“光伏羊日记第二期素材剪完了,今晚八点发。”
李铮看了一眼,没回。
他重新拿起手机,划到通讯录里方志明的号码下面,找到另一个名字。
省自然资源厅的老关系,没有。凉水县在省厅那边没有根基,方志明跑了十几年住建线,跟自然资源厅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
手指继续往下翻。
翻到王大海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王大海分管城建,跟省里各厅局的窗口都有接触。也许他那边有线索。
但李铮没有立刻打这个电话。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靠到椅背上。
产业园是凉水县未来三年工业升级的底盘。两百亩地,四千万投资,七个产业环节全部整合进去。这个局一旦卡住,后面所有的时间表都要往后推。
张海峰的枸杞粉设备已经进了现有厂房,新车间等着产业园动工。赵建平的包装线按计划三个月投产,如果产业园迟迟批不下来,他的搬迁方案就是废纸。刘宏宇东侧新仓月底封顶,但下一步往园区搬的规划也要等这块地。
这些企业不会无限期等下去。
李铮把手机翻过来拿起来,重新划到通讯录里。手指又一次停在了郑明远三个字上面。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里。
还不到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先查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