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往：姚玉玲18
有天早上赵红梅难得起早了，裹着外套溜达到核桃林来找她。看见姚玉玲站在那棵核桃树下，腰背挺直，双手叉腰，一个"咿"字拖得又长又稳，像根拉不断的丝线。赵红梅靠在树旁边看了半天，等她收声了才开口："你这天天来，不烦啊？"
姚玉玲喘了口气，转头冲她笑："烦啥？白来的课，早练一天多赚一天。"
赵红梅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没压住："行行行，你自个儿卷吧，我回去补觉了。"
等她走了，姚玉玲重新站好，又练了一轮。清晨的阳光从核桃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肩膀上。她闭上眼，感觉自己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结结实实地落下去，稳当当的，不飘不散。
系统给了她一副好嗓子，可她知道，工具归工具，能不能用利索，全看自己肯不肯下笨功夫。
每天下课回到宿舍，她就在那张小书桌前坐着，把当天的发声笔记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小镜子调整口型和舌位，自己跟自己抠一个"Z"和"Zh"的区别能抠半个钟头。有时候宿舍灯熄了，她就点自己的小台灯，光的范围拢在桌面上，安静得像一小片孤岛。
赵红梅偶尔趴在自己床上朝她喊："玉玲你别卷了，人家都躺了你还在那啊咿的。"
姚玉玲头也不回："你睡你的，我不出声练，光对口型。"
赵红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这东北姑娘还挺轴"，然后就真睡了。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期末。
姚玉玲这几个月过得简单极了。每天六点半起床练声，白天上课、泡图书馆，晚上回到宿舍对着小镜子抠口型和发音位置。
播音系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发声训练、播音创作基础、现代汉语、新闻学概论，还有每周两次的录音间实践课。赵红梅有时候拉着她去参加什么联欢会、朗诵比赛，她推了几次，赵红梅也就不勉强了。
"你真是我们班最不像大学生的，"赵红梅有一次趴在她床沿上说，"人家都忙着搞活动、交朋友，你就知道窝着练声。"
姚玉玲头也没抬："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当然要珍惜了。"
商品经济还没全面放开，学校外面也没什么可逛的。再加上课程确实紧张，每周的录音作业都要交，老师一个个听、一个个挑毛病，气息不稳的、重音不对的、停连处理不到位的，全用红笔圈出来打回去重录。姚玉玲有好几次在录音间里待到食堂关门，就为了把一段三分钟的稿子录到老师挑不出毛病，老师们对她的印象不错。
期末考试分笔试和录音实操两部分。笔试考现代汉语和新闻学概论，她背得扎实，答得顺；录音实操是现场抽稿播读，她抽到一篇通讯稿，三分钟不到，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字字干净利落。
学生不多，成绩出来的也很快。系里在布告栏贴了红纸，姚玉玲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总分第一，录音实操也是第一。赵红梅比她还激动，拽着她胳膊在走廊里蹦了两下："第一！你考了第一！"
孙晓梅和姚玉玲关系还是很好，也在旁边恭喜她。
姚玉玲站在布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心里是高兴的，但也没太意外。这几个月的时间花在哪里，她自己最清楚。嘴都要练秃噜皮了，要是还没点效果，干脆找个豆腐碰一碰吧。
考完试就放假了。离过年还有十来天，宿舍里几个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姚玉玲盘了盘手头的钱，广播员的工资她攒了一部分带过来，入学之后每个月还有国家发的补助。
北京广播学院虽然不是师范院校，但这时候综合院校大部分学生都能享受助学金。她申请到了二等，每个月十七八块钱，加上自己之前攒的，一个学期下来居然存下了一大笔。
她算完账，决定给家里买点东西。
北京那时候物资比沈阳丰富一些。她先去百货大楼给妈妈挑了一双皮鞋，黑色方头中跟的，样子大方又洋气，她还试了试皮子软和不硌脚，她妈看了肯定喜欢。
又买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颜色略微鲜艳又不夸张，正适合妈妈过年穿，很提气质。两样加起来二十块钱出头。她想了想，又去买了些北京特产，几盒糕点、几包果脯，装了一大网兜。
回宿舍的路上碰见赵红梅，赵红梅探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哟，买这么多？"
"给家里带的，也让大家尝尝北京的特产。"
赵红梅帮她拎了一袋东西上楼。
火车票是提前买的硬座，二十个小时的路程她早有准备。上车前她在北京站买了一包烧饼和一罐头咸菜，又把从学校食堂买的几个煮鸡蛋塞进包里。
火车晃晃悠悠往东北开，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渐渐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黑土地。姚玉玲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到了宁阳站，她没提前告诉她妈，电话费也挺贵的，拎着大包小包就出了站，冷风迎面扑过来，东北的冬天比北京冷点，前两天还下了雪，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得。她缩了缩脖子，往铁路大院方向走去。
进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扭头就往里跑："赵奶奶！玉玲姐回来啦！"
她妈唬了一跳，正在屋里做饭，听见动静推门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看见姚玉玲站在院子里赶紧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里说着"瘦了""北京吃不惯吧"，手却已经接过了她手里的包。
“你咋没说要回来呢？我好去接你呀。”姚母一边拎包一边数落她。
"我合计给你个惊喜呢，"姚玉玲从包里掏出那双皮鞋和呢子外套，"妈，我给你买了东西，你试试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