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往:姚玉玲17
学校一楼大厅角落里有几部公用电话,灰色的铁壳机子,旁边贴着一张纸写着"市内电话三分钟一毛,长途按距离计费"。
这个时候长途电话还是不怎么便宜,姚玉玲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拨了宁阳铁路大院的公用电话号码,每天晚上大院门口小卖部的电话可以喊人接,跟看电话的大爷说一声就行。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喂,找谁?"
"大爷,我是大院东头姚家的闺女,麻烦您帮我喊一声我妈行不?我到北京了,报个平安。"
那头"哦哦"了两声,然后听见大爷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老姚家嫂子——你家丫头电话——北京打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上千公里都透着一股热闹劲儿。
过了约莫一两分钟,听筒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她妈气喘吁吁的声音,又急又高兴:"姚儿?是你吗?你到了?"
"妈,是我。我到了,学校挺好的,宿舍也安顿好了,宿舍一共四个人,同屋的三个室友都挺好相处的。"
她妈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颤:"那就好那就好。你吃饭了没?带的饼吃完了吗?学校食堂咋样?"
"吃过了,食堂还行,比咱们段上那个强。你别担心我。"
"钱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汇点,你走之前留的那个地址我收好了……"
"够了够了,我攒了几个月工资呢,你留着钱自己多买点肉吃,别老省着。"
她妈在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明显低了一点,闷闷的:"妈就是有点放心不下……你一个人跑那么远,身边也没个熟人。北京天气跟宁阳不一样,你记得多穿点,别光顾着好看,秋衣秋裤带够了没?我看你包里塞得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没有……"
姚玉玲握着听筒,听着她妈在那边絮絮叨叨的,鼻子有点发酸。
"带齐了妈,你一样一样给我塞的我还不知道?秋裤你放最底下了,我看见了。北京这几天还暖和着呢,不冷。"
她妈在那边又连着嘱咐了好几句,晚上睡觉盖好被子、食堂吃不惯就自己买点吃的、别节食容易低血糖、别跟同学闹矛盾、有空记得往家里写信,姚玉玲一个一个"嗯"过去,末了说:"妈,等我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你保重身体,别太累。我放假就回去看你。"
"行了行了,快挂了吧,电话费贵,"她妈嘴上催着,声音里却没有一点要挂的意思,又补了一句,"好好学。妈等你出息接妈过去。"
姚玉玲握着听筒等了片刻,耳边只剩下线路里轻微的电流声,那头已经挂断了,她也慢慢把听筒放回去。
出校门的时候赵红梅她们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她。赵红梅远远地就招手:"打完了?给家里报平安?"
"嗯,我妈。"
"阿姨肯定高兴坏了吧,"赵红梅把书递回给她,"走走走,带你们逛去!"
姚玉玲接过书,跟上她们的脚步。四个姑娘沿着校门口那条路慢慢走了一圈,路过了小卖部,路过了面馆,路过了巷子口摆摊卖秋梨的大爷。赵红梅一路就没停过嘴,哪条公交能坐到哪里、哪个电影院票价便宜、后门出去走多久能到通惠河边。林晓雯偶尔会问一两句更细的,刘静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时不时抿嘴笑。
等逛完一圈回到学校门口,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不少。赵红梅看了看表说:"快五点了,食堂该开门了。今天第一顿正经的学校食堂,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哪家窗口的肉菜给得多我都知道。"
姚玉玲笑了笑,跟着舍友们一起往食堂走。她一只手抱着教材,另一只手插在小西装的口袋里,兜里头是宿舍的钥匙和几毛钱零票。北京九月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干燥而温和,把槐树叶子翻得哗哗响。
后来的日子就从这里铺开了。九月第一周,入学教育和专业导论课陆续展开。齐越老师来给全系新生讲了一节课,很专业,末尾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当场给大家示范了一段播音。
从胸腔到喉咙再到口齿的气息流转,姚玉玲听了只觉得后脊梁都在发麻,心里默默把这位老前辈的每一处停顿、每一个重音都刻进了脑子。
第二周开始正式上课。每天早上六点半的练声雷打不动,宿舍四个人头一天齐刷刷地起了个大早,赵红梅差点没起来,被姚玉玲拽着手腕从被窝里薅出来。
操场边上的核桃林里,站着十几个播音系的新生开嗓,"啊""咿"此起彼伏,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一层层荡开。
发声课上老师挨个纠正,从站姿到呼吸方式,从口型到舌位,一字一句地打磨,练完一节课嗓子眼又酸又涩,喝半茶缸子水才能缓过来。
头一周大家都挺积极。六点二十闹钟一响,四个人揉着眼睛往外走,到了核桃林还互相帮忙听气息稳不稳、咬字清不清楚。
可到了第二周,情况就悄悄变了味儿。大家熟悉之后发现偶尔不去老师也并不管,全靠自觉。
去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很多人渐渐地变成隔一天去一次、两天去一次。到了第三周,每天早上六点半的核桃林里,播音系十几个新生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四五个。
姚玉玲倒也没觉得怎么着。每天闹钟一响就爬起来洗漱,自己一个人走到核桃林,找棵老核桃树底下一站,深吸一口气,开始"啊——"地练气息。早晨的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鸟叫和她自己的声音在树杈间来回撞。
没人陪着更好,她可以专注地抠自己的毛病,气息够不够深,唇齿力度到不到位,前鼻音后鼻音分得清分不清,一个音一个音地磨,磨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才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