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十月中旬。
这天傍晚,王建新坐车回到小楼。他和小郑推开门,来到客厅。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摘韭菜,动作很麻利,韭菜一根一根地择,黄叶扔进脚边的簸箕里。
“回来了?”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笑意,“今天累不累?”
“还行。”王建新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最近二嫂只要一下班回家,讲的内容全部都是——三儿今天干了什么,三儿今天给谁做了手术,三儿今天又救了一个什么人。她在药房发药,每天接触的病人多,听来的消息也多,回来就跟母亲学。母亲听着,满满的自豪,嘴上不说,脸上的笑藏不住。
“饭一会就好。”母亲指了指客厅里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人家来了有一会了,正等你呢。”
王建新对来人点点头。那女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用卡子别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看见王建新,她赶紧站起来,有些拘谨地说:“王大夫,我是前街张家的。老张去年冬天得了脑血栓,我打听了一圈,听说你能治,想请你看看。”
王建新点点头:“可以,一会你带他过来吧。”
女人道谢后,匆忙赶回家去接老张。
不一会,大嫂二嫂全部回来了。大嫂手里拎着一捆大葱,二嫂提着一只鸡,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大家一起动手,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麻利地做好了晚饭。
王建新快速吃完,放下筷子,来到客厅。张婶已经把老张搀过来了。老张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右半边身子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胳膊蜷在胸前,手指僵硬地弯着,张婶扶着他慢慢挪进来。
王建新让老张坐到椅子上,伸手把脉,灵力探查。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陈旧性梗死,右侧偏瘫。不算最严重的,但也不轻。
他取针、消毒、施针。取百会、风池、肩髃、曲池、合谷、环跳、阳陵泉、足三里。银针刺入,灵力渗入,疏通淤堵的经络。老张闭着眼睛,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二十分钟后,老张的右手指动了一下。
“能动了!能动了!”张婶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王建新继续行针,又过了十分钟,老张的右手能微微抬起来了,虽然抬不高,但确实是动了。
“一个疗程十次。”王建新收了针,“以后每周来两次。”
张婶千恩万谢,从布兜里掏出一块腊肉,用油纸包着的,放在桌上:“王大夫,这是自家腌的,你留着吃。”然后便搀扶着老张,慢慢往出走。
小郑赶忙上前,一起搀扶着老张下了门口台阶,目送着张婶和老张慢慢走远,消失在胡同口。
母亲吃完饭,大嫂二嫂便开始洗锅刷碗。母亲走过来,把腊肉收起来放进橱柜里,嘴里念叨着:“这几天的街坊越来越多了,我都和大家说了,让大家错开点时间,每天都来看不过来,白白排队,天也冷了。”
王建新想了想,以现在自己看病的速度,从下班到晚上能看二十多人。人多了挤在一起,有人等两三个小时都轮不上,确实不是办法。
他想了想,对小郑说:“制作三十个小木牌,上边刻上数字。让母亲给大家一人发一个号牌,号牌发完,当天没领到号牌的就不再等了。等第二天所有人看完后,把号牌收回,再次发出。这样大家就不用白白的排队了。”
母亲一听,眼睛亮了:“这个方法好!”
小郑赶忙跑去后院,找木板、找工具,开始小心地制作。大哥二哥也跑去帮忙。后院传来锯木头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王建新发现小郑跟着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聪明爱学,手脚麻利,人也踏实。现在也开始教他一些医术,希望他以后能有一个好的出路。小郑学得很认真,笔记本记了好几本,不懂就问,从来不觉得丢人。
第二天,王建新下班回到家,发现客厅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捂着腰,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说是搬煤球时扭伤了腰,疼了三天,直不起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精神萎靡,说是在厂卫生院看了两天,烧退不下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说是膝盖疼了两年,蹲不下,蹲下就起不来。
王建新洗了手,先给孩子治疗。孩子五岁,女孩,窝在妈妈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王建新伸手摸了摸额头,滚烫。用灵力探查了一下——支气管肺炎,肺部有湿啰音,已经发展成肺炎。
他取大椎、曲池、合谷三穴,施以泻法,清热解毒。银针刺入,灵力渗入,驱散肺部的热毒。母亲在旁边看着,悄悄抹眼泪。她想起王建新小时候发高烧,半夜抱着他去看病,在寒风中走了一个多小时的情景。那时候没有车,男人加班,老大老二又小,她一个人抱着孩子,走在漆黑的胡同里,心里又急又怕。
王建新让母亲给孩子准备一点温盐水,放一点点盐,不咸不淡。母亲应了一声,去厨房倒了一碗温水,捏了一撮盐撒进去,搅了搅,端过来。王建新让孩子母亲喂孩子服下。
半小时后,孩子的体温开始往下降,呼吸平稳了,脸上的红晕退了大半。王建新告诉母亲,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一定要先去大医院。孩子母亲千恩万谢,眼眶红红的,抱着孩子走了。
接下来给老太太施针。王建新让她坐到诊疗床上,卷起裤腿。左膝比右膝粗了一圈,皮肤发暗,按下去硬邦邦的。他取内外膝眼、血海、梁丘、阳陵泉、足三里。灵力探查发现,左膝内侧半月板陈旧性撕裂,关节软骨严重磨损,软骨下骨裸露。
他施以温针灸,灵力渗入关节腔,驱散盘踞在关节腔内的风寒湿邪。老太太觉得膝盖热乎乎的,像贴了个热水袋,舒服得直哼哼。
“一个星期来两次,三个月就差不多了。”王建新说。
老太太连连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膝盖不那么疼了,走路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最后给那个扭伤腰的男人治疗。王建新让他趴到诊疗床上,用手按了按腰部。灵力探查发现,腰三横突综合症,腰大肌痉挛,卡压了臀上皮神经。他取腰三横突、大肠俞、肾俞三穴施针,配合电针治疗仪,疏经通络。
二十分钟后,男人的腰不怎么疼了,能慢慢站起来,轻轻活动。他试着弯了弯腰,又直起来,脸上的痛苦表情消失了,换成了惊喜。
“王大夫,您这手艺真神了!”男人竖起了大拇指。
王建新笑了笑,把男人送出门外。
王建新来到餐厅,大家开始吃晚餐。桌子上炒了满满一大盘子鸡蛋,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母亲笑着摇头:“这鸡蛋吃也吃不过来。”
二嫂给每人盛了一碗米饭,大嫂把菜端上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
刚吃过饭,便有一个中年干部模样的人来了。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自我介绍说,是某局副主任,患顽固性失眠多年,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安眠药吃了好几年,越吃越多,效果越来越差。
王建新让他坐下,伸手把脉。灵力探查发现,心肾不交,心火亢盛,肾水不足。这是失眠的病根,不是安眠药能解决的。
他取神门、内关、三阴交、太溪四穴,施以补泻手法。神门清心火,内关安心神,三阴交调心肾,太溪滋肾阴。四穴合用,交通心肾,水火既济。
“今天晚上肯定能安然入睡。”王建新说。
那副主任半信半疑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派司机送来一大网兜苹果和两盒大八件点心。点心盒子是硬纸板的,上面印着“大八件”三个字,还有龙凤图案,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母亲看着点心盒上“大八件”三个字,这可是北京人探亲访友最讲究的礼物啊!大八件是从前清宫廷传到民间的糕点,经白面、白糖、猪油、蜂蜜制成,有麻饼、枣花、卷酥等八样,上面刻着福禄寿喜等字样。普通人平时舍不得吃,只有逢年过节才买上几块待客。
母亲把点心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糕点,眼眶有些红。
“奶奶你怎么了?”妞妞跑过来,趴在茶几边上,仰着小脸看。
“你小叔最爱吃槽子糕。”母亲声音有些哽咽,“供销社卖六毛钱一斤,当年咱家穷,一年也吃不上一回。”
妞妞听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歪着脑袋看着奶奶。
母亲拿起一块递给她,笑着说:“你可是享福啦,长大后好好孝敬你小叔。”
妞妞笑眯眯地拿上点心,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嘟囔着说道:“我以后都孝敬,我给奶奶、给小叔买点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建新的名声越来越响亮,来看病的领导越来越多,送的东西也越来越丰富。今天有人送两瓶茅台,明天有人送一袋苹果,后天有人送几条烟。母亲一样一样地收好,该存的存,该送的送。
小院的菜窖现在也是充分利用起来。菜窖在地下,冬暖夏凉,放东西不容易坏。母亲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在菜窖里,猪肉放一层,羊肉放一层,鸡蛋放在筐里,水果放在架子上,点心放在纸箱里。每次攒一些,差不多了便给街道送过去。
街道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赵,说话爽快,办事利索。她每次来取东西,都拉着母亲的手说“你们家建新真是活菩萨”。母亲笑着说“不敢当,就是给街坊邻居帮帮忙”。赵主任跟母亲处得很好,隔三差五就来看看,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赵主任还给母亲一个临时工岗位,在街道居委会帮忙,一个月十八块钱。母亲没去,让大姨去了。大姨接到通知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拉着母亲的手说“享上外甥的福啦,享上外甥的福啦”。
王建新听说这事,笑了笑,没说什么。大姨家条件不好,表姐表哥们日子过得紧巴。一个月十八块钱不算多,尤其现在有了母亲各种物资的接济,够补贴家用了。
晚上,王建新坐在客厅里,母亲在旁边整理今天收到的礼物,大嫂二嫂在厨房里忙活,大哥二哥在院子里帮小郑做木牌。妞妞和小妹在沙发上翻画报,妞妞指着画报上的大红灯笼说“这个好看”,小妹说“过年的时候咱们也买一个”。
王建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飘散。
窗外的胡同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夜空。秋千还在,绳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墙角又堆着几袋大白菜,是冬天的储备的蔬菜。
大哥二哥和小郑蹲在后院,锯木头的锯木头,刻字的刻字。地上散着木屑,空气里有木头的香味。大哥抬头看见王建新,喊了一声“三儿,你看看这个大小行不行”,举起一个刚做好的木牌。木牌巴掌大,长方形,边角磨圆了,上边刻着“17”两个数字。
王建新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行,就这样做。”
大哥咧嘴笑了,又蹲下去继续刻。
小郑手里拿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刻着数字,刻得很认真,刻完了还用砂纸打磨一遍,怕木刺扎手。
王建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激动,不是高兴,是一种踏实的、稳稳当当的感觉,像是脚下踩着的这块地,结实,不晃。
他转过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