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战局最为不利情况下的备案。”林蔚解释道,“不到万不得已,党国绝不会实施。毕竟,黄河决堤,受害的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宋明远站起身,负手而立:“掘开黄河,淹掉几十个县,几百万人流离失所,几千平方公里变成泽国。这个代价,就为了迟滞日军?日军能迟滞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可老百姓呢?他们要承受几代人!”
“宋军长,这件事还没定论......”
“林主任。”宋明远转过身,“我宋明远是中国人。新九军打鬼子,保家卫国,责无旁贷。只要我宋明远还在豫东一天,就绝不会让小鬼子前进一步。决堤建议,搁置吧。”
林蔚沉默良久。
他看得出,宋明远说这番话时,眼神坚定,毫无作伪。
但问题是,这样的宋明远,对大队长来说,是福还是祸?
一个手握八万重兵、战功赫赫、深得军心民心的年轻将领,如果对最高统帅心怀不满,甚至心存芥蒂,那后果会是什么?
林蔚不敢想。
“宋军长,你的话我一定如实转告大队长。”林蔚站起身,“告辞了。”
“林主任慢走。”宋明远拱手,“孙副官,代我送林主任出城。”
林蔚走出县衙大院,上了吉普车。车子启动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县衙方向,看到宋明远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回兰封。”林蔚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民权县城,林蔚在颠簸的车厢里闭上眼睛。
良久,他对副官说:“记录。”
副官拿出纸笔。
“发大队长。职林蔚,于民权面见宋明远,转达任命。宋明远接委任状时神情冷淡,未置一词。交谈中,宋主动提及日军包围新九军时友军援兵不至一事,言辞间颇有怨气。又提及黄河掘堤之议,态度坚决反对。宋称,身为中国人,定率新九军守好郑州东大门,不让日寇有机可乘。职观察,宋明远心怀芥蒂,但暂无拥兵自立迹象。其人才能卓绝,性情刚烈,用之不慎,恐生变数。职林蔚。”
“回去后,马上发给侍从室。”林蔚睁开眼。
“是!”
......
武汉那边,大队长看完电报,脸色铁青。
“娘希匹!”他将电文纸拍在桌上,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宋明远,狼子野心!忘恩负义!”
他越走越快,怒火几乎要从胸腔里喷出来。
二十多岁的陆军中将,实权军长,放眼整个国府,谁有这样的待遇?可他宋明远怎么就不知道感恩呢?
“来人!”大队长停下脚步,“让ZW来见我。”
不多时,宋ZW走进办公室。
宋ZW是为人圆融,善于调解各方关系。大队长在一些棘手的问题上,经常找他商量。
“ZW,你坐。”大队长指了指椅子,语气低沉。
宋ZW坐下,看着大队长铁青的脸色,心里十分纳闷,是谁又惹怒了他?
“林蔚刚刚发过来的电报。”大队长将电文递给宋ZW,“你看看,宋明远说了些什么。”
宋ZW接过电文,仔细阅读。
电文里,林蔚详细记录了他与宋明远的对话。宋明远质问“大队长是不是想借日本人之手削弱新九军”,林蔚否认;宋明远又问“听说有人建议掘开黄河,而且获准了”,林蔚说是备案;宋明远说“身为中国人,定会守好郑州东大门,不让日军有机可乘”。
宋ZW看完后,放下电文,没有说话。
“你看看,你看看!”大队长用手指敲着桌面,“他宋明远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队长?借日本人之手削弱新九军?这种话都问得出来?还有什么掘开黄河,那是战局不利情况下的备案,他居然拿来质问林蔚!”
“委座息怒。”宋ZW劝道,“宋明远年轻气盛,说话直来直去,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大队长冷笑,“我看他是恃功而骄,无法无天!”
宋ZW沉默片刻,决定说几句实在话。
“委座,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宋明远在双十二事变中,把自己弄成了孤臣。那时候他得罪了多少人?中央党部大楼里,数十名国府高层被他圈禁多日。从那时起,他的靠山就只有委座您一个人。”宋ZW缓缓道,“可结果呢?委座您却怀疑他,还让林蔚、薛岳找机会削弱新九军。换作任何人,都会有怨气。”
大队长猛地转过身:“你根本不懂宋明远!”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虽是孤臣,却毫无畏惧之心!中央党部大楼圈禁国府高层,那是孤臣吗?那是胆大包天!南京保卫战,所有行动一概不汇报,只在事后明码发电。在无锡,私自组建骑兵团。在武汉,私自扩编四万多人。到了兰封都不消停!自恃功高,也要有个限度!”
宋ZW却不同意:“委座,您说的这些,反过来看,不也说明宋明远能耐大吗?”
大队长一愣。
“他能在‘双十二’稳住局面,说明他有魄力;能在南京保卫战歼敌数万,说明他能打仗;能用最便宜的价格帮国府买到重炮、战机,说明他有手段;能一夜之间打残日军第16师团,说明他有本事。”宋ZW一条一条数完,反问道,“这样的人,骄横一些,不也是正常吗?”
大队长没有立即回答。
宋ZW继续道:“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杀了那么多日本人。从淞沪到南京,再到商丘,死在他手里的日军,怕是有好几万了。这样的人,铁定不会投靠日本人。光凭这一点,委座就该对他多一些容忍。”
大队长沉默了。
这一点他无法反驳。宋明远杀日本人的数量,在国军所有将领中确实首屈一指。投敌叛国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良久,大队长才开口:“你抽个时间,去兰封见一见宋明远。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什么不满。二十多岁的陆军中将,实权军长,国府仅此一家,他还有什么不知足?”
“好。”宋ZW应道,“等我安排下手头的工作,就去兰封探探他的口风。”
宋ZW起身告辞。